第112章名单
医院外的树荫下,米哈伊尔靠着树干,低着头,脚尖无意识地碾着一颗小石子。丝丝月光透过枝叶的缝隙落在他肩上,明明灭灭,像他此刻的心绪。洛阳走近时,他竟然没有察觉,那个素来警觉的无名客,此刻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大半心神。
“你怎么在这里?”洛阳在几步外站定,“什么时候到的?”
米哈伊尔丝毫不意外洛阳的出现,他擡起头,眼底有一瞬的怅惘,随即浮上一层淡淡的笑。那笑容不像平日那般爽朗,倒像是被风吹皱的湖面,勉强维持着平静。“你们刚来就有人通知我了。”
“那你没上去?”洛阳微微皱眉,“不担心出什么事?”准确地说,不担心我干点什么事?
米哈伊尔没有立刻回答。他偏过头,望向医院那扇紧闭的门,目光穿过墙壁似的,落在某个熟悉的人影的肩上。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我倒希望出点事。”
洛阳疑惑地扬了扬眉,在自己的地盘,希望出事?
“乔伊罪不可恕。”米哈伊尔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凭心而论,这现在的确是一个不需要辩论的事实。
但他的眉头轻轻拧着,眉间那抹洛阳从未见过的轻愁,像一层薄薄的霜,覆在他惯常的爽朗之上。“可想到要让他背负那么多罪名去接受审判……我又觉得有些不忍。”他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自嘲,也有疲惫,“是我太迂腐了吧。”
洛阳沉默了片刻。风吹过树梢,几片叶子在他们之间旋转着落下。
“这不算迂腐。”他想了想,说了说自己的想法,“让一个人背负莫须有的罪名,即使他本身就是个罪人,这也是不公平的。”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医院楼上病房的方向,歌斐木的身影似乎还在那里未曾离去,“只是这人与我有怨无恩,我不屑去为他讨这个公道罢了。”
他说得很淡,淡到近乎漠然。但那漠然底下,藏着一条清晰的、不容逾越的线。
米哈伊尔看着他,眼底有一丝意外,随即化作更深的理解。
“是啊,即使是个罪人,也该得到公平的审判。”他低声重复着,像在对自己说,又像在向某个不在场的人道歉,“可我却没能给他……”
“你为之感到羞愧。”洛阳接过他的话,语气不急不缓,“这很正常。这是一个管理者应有的心态。”
米哈伊尔擡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但不要觉得你是在为他而羞愧。”洛阳说,“你是为无法将公平给予每一个人而羞愧。”他缓缓说道,“朝这个方向走,直到你能给匹诺康尼的每一个人公平的那一天。或许到那时,你心里的这道坎,才能真正迈过去。”
米哈伊尔怔怔地站着,许久没有说话。树影在他脸上晃动,明暗交替,像他心中那些翻涌的、无法言说的念头。他终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卸下了什么。
“我也希望有那一天。”他的声音比方才稳了许多,“带给匹诺康尼新生,也带给匹诺康尼公平、真相和希望。”
“祝你成功。”洛阳说。
“谢谢。”
“不客气。”
洛阳微微颔首,转身走了。他没有回头。
米哈伊尔站在原地,目送他的背影穿过树荫,走进夜色里,越来越模糊,越来越朦胧,最终消失在医院转角,那突然令他想起许多相逢过、欢聚过、离别过的身影。
他想到歌斐木在他面前据理力争,要求掩盖这件事情的真相,要求掩盖匹诺康尼内部的争斗,要求只留给民众一个和平宁静的表象。
他重新靠回树干,仰起头,望着枝叶间破碎的天空。夜风又吹过来,带着深夜的温凉,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刚刚萌发的青草气息。
他闭上眼睛。那些压在心底的、沉甸甸的东西,似乎被方才那番话撬开了一道缝隙,透进了一点光。
我们经历了那么多战争,那么多得到和失去,那么多取舍和妥协,只是为了那一天的到来。
铁尔南、拉扎莉娜,还有……哈努努,你们都在看着吗?
那一天,我们所希望给予匹诺康尼的最美好的那一天,一定会到来的吧。
匹诺康尼的谈判很快接近尾声。洛阳因伤病在身,被安排退出后续会议,钻石的安全护卫工作自然也移交给了别人。
不过,钻石依然保留了他安保队长的头衔和礼遇,毕竟这一路上,洛阳展露出的实力与底蕴,任谁都无法轻视。因此,帕波小姐总能第一时间获知最新的谈判进展,并率先将钻石给予洛阳的“补偿”告知了他。
“您的职级提升申请已经提报,正在审批中。此外,您的安保队伍人员扩编……”帕波小姐捧着文件夹,一项项念得认真,不时擡眼看看洛阳的反应。
洛阳靠在椅背上,目光淡淡地落在窗外,听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仿佛这些事与自己无关。直到帕波小姐合上文件夹,他才缓缓站起来,整了整衣领,径直去找钻石。
推门而入时,钻石正坐在沙发上翻看文件,神情比前几日松弛了许多。洛阳站定,开门见山:“看来,谈判已经圆满结束了。”
钻石擡起头,微笑颔首,眉眼间难得露出几分放松的神色。“是啊,总算是告一段落了。这一趟回去,总算能交差了。”
他之所以如此慎重地对待这一次的差事,也是为了赶在奥斯瓦尔多之前赢得一局,在职位上更进一步,抢先拿下一个部门主管候选的名额。
“这么说来,”洛阳双手插进裤袋,语气漫不经心,“您的成果已经确定,我就算做点什么,也不会影响到您的差事了吧。”
钻石的笑容微微一僵,坐直了身子,目光警惕地盯着他:“你想要干什么?”
洛阳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窗边,用手指轻轻叩了叩玻璃,虽然这是在自己的地盘,他也谨防隔墙有耳。
之后他才转过身来,语气平淡却透着寒意:“不能给那些背后使坏的人一点惩罚,我总是夜不能寐。还请您把上次说的那份名单给我看看。”
钻石的眉头拧成一团,脸色凝重起来。他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掂量什么。
“我这个人做事,您放心。”洛阳走回他面前,俯下身,压低声音,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一定办得悄无声息,不叫人抓住把柄。当然,如果您不帮这个忙,让我自己去找,虽然也能找得到,但总难免费些功夫,或者闹出点动静来。那就不太好了。”
钻石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脸上的表情几度变化,犹豫、无奈、最后化作一声长叹。他摇了摇头,苦笑道:“你这个人啊……真是拿你没办法。”
洛阳如愿拿到了名单。钻石不仅给了名字,还十分地附上了每个人的样貌、身份地位与详细住址。
洛阳将名单折好,揣进内兜,转身离去。
接下来的几天,他挨个造访了名单上的每一处住所。这一次,他少见地没有取任何人的性命,只是在每个人的身体里,不动声色地增添了一点癌变细胞。至于余生是否安详、是否快乐,那就各凭造化了。
在名单上的最后一个人,奥帝·艾弗法的房子前,洛阳看到了几日不见的歌斐木。
洛阳藏在树后,只见房子里,奥帝·艾弗法正急切地跟歌斐木说些什么,双手比划,额头沁着汗。歌斐木神色凝重,眉头微蹙,一直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洛阳等了一会儿,奥帝终于住了嘴,他态度恭敬地倾听歌斐木的指示。而歌斐木并没有急着说话。
过了半晌,歌斐木才擡起头,目光越过奥帝的肩头,往窗外望去,似乎在寻找什么。洛阳下意识向后隐了隐。
看来,这个小矮子怕是全然投靠歌斐木了,要想对他下手,只怕要跟歌斐木正面起冲突。洛阳想了想,觉得自己并没有跟歌斐木决裂的意思,而且,毕竟是公司员工,也不能太对不起钻石了。
算了,放过这小子吧。
一转眼,就到了临别的时候,歌斐木和米哈伊尔还特地宴请了钻石和洛阳,宴席上,大家言笑晏晏,十分放松,全然看不出这两人对匹诺康尼未来的忧虑。
就这样,公司的队伍顺利地离开了匹诺康尼,一路上顺顺利利,再无波澜。
——
星舰已经回程,简单的任务汇报之后即可开始一段休假。
那天,洛阳的终端忽然弹出一条推送,他随手点开扫了一眼,不禁微微一怔。
账户里凭空多出一百万信用点,连带一沓五花八门的消费礼券,整整齐齐躺在未领取列表里。
“诶,今天发工资?”洛阳随口问道。
帕波小姐正埋首整理桌上堆叠的文件,闻言擡眸瞥了眼他的终端,轻声解释:“是员工福利。公司有一项惯例,每位员工所属母星迎来重大节日,都会依照职级发放津贴与配套礼券。您是仙舟出身,按仙舟历来算,明天便是罗浮的年节了。”
洛阳挑了挑眉,心底暗自感慨。
他从前总觉得星际和平公司抠门得厉害,试用期员工出差,就连大通铺床位都要自掏租金,如今竟也有这般大方的时候。
他缓步走到落地窗前,指尖轻轻抵着微凉的玻璃,望向窗外无边沉寂的星海。思绪不由自主飘回了遥远的苍城。
还记得那时候,每逢年节,整座城池张灯结彩,街巷人声鼎沸,百姓结伴出游,烟火气漫遍长街。即便是军纪森严的云骑军,到了这一日也会短暂放休,让士卒归乡,与亲人团聚,共享佳节喜乐。
那时祖父与父母纵然公务繁忙,也会偶尔抽空归来,一家人围坐一桌,吃一顿热热闹闹的年夜饭。饭后,他便牵着师兄家的糯米小团子,穿梭在灯火长街,买蓬松香甜的棉花糖,看流光溢彩的花灯,围观热闹的龙狮舞。
真是热闹啊。
洛阳静静望着星海,眸色柔和,沉浸在细碎温暖的回忆里。
就在这时,手腕上的通讯器突然急促地震动起来。
他漫不经心地擡手点开,视线扫过账单上的数字,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如同被惊雷劈中一般。
“多少?!”
“四百万?!”洛阳下意识拔高了声音,险些将通讯器直接甩出去,“我到底干什么了,欠这么一大笔?”
帕波小姐连忙放下手中的资料,快速翻找出对应的电子账单仔细核对:“没错,确实是四百万信用点。”
洛阳脑子嗡嗡作响,心头猛地窜出一个不祥的猜测——难不成是因爵尔趁他不在,把实验室里大功率仪器的电路,全都接到他们名下的居所了?
他皱着眉看向账单详情,帕波小姐也顺着一行行往下看,片刻后开口:“款项是仙舟罗浮那边发来的,备注写的是将军府置办全套年货,外加五十份定制年礼。”
她在心里快速核算了一遍,轻声报出明细:“全套年货与新鲜食材物资合计一百五十万,每份年礼两万,五十份正好一百万,两项相加两百万,另外还有一笔两百万的追加物资款,总额没错。”
“等等。”洛阳立刻抓住了最关键的疑点,眉头紧锁,“仙舟罗浮将军府的账单,怎么会寄到我这里?”
帕波小姐闻言,也困惑地歪了歪头,眼底满是不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