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医院
一段对话许久才缓缓落幕。
临走前,歌斐木拎起箱子,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温和:“好好养伤,别急着到处跑。最近这里还不安稳,你的身体要紧。”
门轻轻关上,屋里重新恢复了宁静。
洛阳重新靠回窗边,望着外面的夜色,思考起来。
灵魂和身体之间有间隙。
这话让他不由自主想起了因爵尔,想起那些躺在冰冷手术台上的日子,想起那双冰冷的手指捏住他心脏时,说的那句“精美的收藏”。他的身体被那样彻底地调试过,若说和普通人的灵魂与身体之间有什么不同,倒也不足为奇。
只是,歌斐木能察觉到这一点,是不是该跟因爵尔提一句?
洛阳躺在床头百无聊赖,意识沉入脑海深处,又开始敲敲打打。
“因爵尔。”
那头沉默了几秒,才传来一道略显无奈的回应:“又怎么了。”
这几天洛阳骚扰他的频率,已经从每日一问升级为每日数问。因爵尔怀疑他是不是把即时沟通当成了某种解闷玩具。
“我遇见一个调律师,”洛阳说,“他说我灵魂和身体之间有间隙。”
对面安静了一瞬。
“灵魂和身体有间隙?”因爵尔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洛阳听出那一丝微妙的上扬,那是他在思考时才会有的细微变化,“不必担心。你的身体和灵魂适配程度是百分之百,只要……”
他顿了顿。
“只要什么?”洛阳追问。
“只要你别过分折腾,过段时间自然会消失。”因爵尔把后半句咽了回去,换了个说法,“你最近消停点,就不会有意外。”
洛阳捕捉到了那个省略号。
“真的有间隙?”他来了兴致,“你说的‘意外’是什么?”
“据我估算,出现意外的可能性小于亿万分之一。”
“亿万分之一?”洛阳笑了一声,“那不就是几乎不可能?唯一的可能就是什么?”
因爵尔沉默了两秒。
“大概是,你突然被博识尊看了一眼。”
洛阳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那估计是不可能了。”他这辈子和天才两个字沾不上边,博识尊怕是连余光都懒得施舍。哎,他突然又想起一件事,“万一博识尊看的是你那超脑计算机怎么办?”
“所以说有亿万分之一的可能。”因爵尔说道。
洛阳气得想要骂人。
“好了,还有其他事吗?”因爵尔的声音里透出一丝“没事我就挂了”的意味。
“你很忙吗?”洛阳忽然换了个话题,语气里带着几分探究,“我这些天一直起不来床,四肢瘫软,是不是你干的?”
对面彻底安静了。
洛阳盯着脑海里的那片沉默,嘴角慢慢扬起来。
“我就知道是你。”
“……你最近是不是太放肆了些。”因爵尔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静,但洛阳听出那平静底下有一丝细微的波动。
“怎么,不是你先背地里动手脚的吗?”洛阳理直气壮,“赶紧的,给我调整过来。我要康复,我要出门。”
“……”
“不答应?”洛阳继续敲敲打打,“那我就一天骚扰你十五趟,让你什么都干不成。”
那头沉默了很久。
最后,因爵尔的声音响起,依旧平淡,却带着一丝几乎听不出的无奈:
“你还是先冷静一下吧。”
夜半深宵,匹诺康尼的夜色浸着稀薄的忆质雾气,晚风掠过断壁残垣,卷起细碎的沙粒,在沉寂的街巷里低低呜咽。整片区域早已沉入死寂,唯有零星星光穿过厚重的云层,洒下朦胧清辉。
洛阳猛地从床榻上翻身坐起,睡意尽数消散。他利落起身,趁着四下无人,脚步轻快地穿行在阴影里,径直寻到了歌斐木暂住的居所。门窗简陋,却打理得干干净净,透着主人一贯妥帖细致的性子。他轻手轻脚推门而入,几步走到床边,伸手便要将人拽醒。
歌斐木正陷在浅眠之中。耳后一对天环族独有的双翼松弛地贴在枕畔,羽色温润柔和,没有半分戒备;双手端正叠放在身前,呼吸匀净绵长,连睡态都规整自持,自带一种安静自持的模样。
被骤然惊扰,他睫毛猛地颤了颤,骤然睁开眼。昏沉的睡意还笼在眼底,望见立在床头的洛阳,身形微微一僵,语气带着刚睡醒的懵懂与猝不及防:“你……你怎么来了?”
洛阳俯身凑近,眉眼弯起,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压低声音:“来绑架你啊。”
歌斐木怔怔看了他一瞬,紧绷的肩线缓缓松弛,唇角慢慢漾开一抹浅淡的弧度,睡意未褪的眼底漾开细碎暖意。
他撑着床沿缓缓坐起身,擡手轻轻揉了揉惺忪的眼尾,动作慢条斯理,连耳羽也舒展开,不见半分被惊扰的愠恼,只带着无奈的纵容:“你这人……真是,吓我一跳。”
他擡手理了理微乱的衣襟,声音还带着几分慵懒的沙哑,从容打趣回去:“我有什么值得绑架的?难不成还能卖上几分价钱?”
“天环族裔,耳生双翼,模样生得俊美温柔,底蕴深厚,力量又稳当。”洛阳笑意更深,语气故意夸张,“真要绑去星际黑市,绝对能拍出天价。”
歌斐木垂眸轻笑,指尖轻轻拂过身侧垂落的羽翼,语气平和淡然,没有丝毫被冒犯的不悦,反倒耐心同他细说:“莫要拿我取笑了。天环族受同谐庇护,同族之中守望相助,断不允许有买卖之路径。你听到的那些黑市传言,不过是好事者编造的罢了。”
这倒是真的,洛阳当年沦落黑市时,也没有见过天环族人种,至于斗兽场,那就更不可能有以俊美柔和著称的天环族了。
话音落下,他擡眼看向洛阳,轻声问道:“说吧,深更半夜特意寻来,必然不是玩笑。是有要紧事?”
“勉强算重要。”洛阳神色正经了几分,“我想请你陪我,去见见那场爆炸案真正的罪魁祸首。”
话音落地,歌斐木脸上的笑意瞬间淡去,眉峰微蹙,神色骤然沉静下来。他唇瓣轻抿,似有万千思绪在心底翻涌,几番欲言,又暂且按下。
洛阳见状,目光锐利地看向他:“怎么,你早就知道那人是谁了?一直放任不管,还是另有考量?”
歌斐木垂眸稍作沉吟,正要开口,耐心同他解释前因后果。可不等话音出口,一团折叠整齐的外衣便迎面丢来,堪堪罩在他脸上。
“别啰嗦了,跟我走一趟。”洛阳的声音带着不容拒绝的干脆。
歌斐木擡手慢条斯理扯下脸上的外衣,眼底掠过一丝无奈,却没有半分抗拒,只是安静地看着洛阳,默许了他的决定。
夜色浸着凉薄的雾霭,两人一路默然穿行,直至抵达那座中心医院,周遭的人声被夜色压得极低。歌斐木终于按捺不住心底的疑虑,轻声开口,语气里藏着几分困惑:“你怎么知道是他?按米哈伊尔所言,他并未将对方的确切姓名透露给公司那边。”
洛阳缓缓擡起那只泛着冷硬金属光泽的机械手掌,指尖微蜷,他说道:“我闻到了他身上散不去的血腥味。”
歌斐木的目光落在那只异于常人的手掌上,眸色微沉。他自然知道这副造物神异非凡,如今看来,对方的感知已然敏锐到无从遮掩。
他唇瓣动了动,几番欲言又止,心底已然清楚,今夜之事,怕是无法轻易收场。
二人并肩走入医院。虽是深宵,仍有值班人员值守,可瞥见歌斐木的身影之后,就无人上前盘问阻拦。
看此情形,歌斐木定然也不少来。
洛阳微微偏头,朝歌斐木擡了擡下巴,语气干脆利落:“带路。”
他已然笃定,歌斐木既早已知晓幕后真凶,自然清楚对方所在的病房。
歌斐木唇角扯出一抹无奈的浅淡笑意,没有反驳,也没有推脱,只顺着对方的心意,缓步上前引路,拾级走上楼梯。
行至一间病房门前,歌斐木停下脚步,静静立在窗侧。洛阳顺势擡眼向内望去,病床上躺着一个被层层白绷带裹得严严实实的人,正是爆炸案的始作俑者,乔伊。
“就是他?”洛阳的声音压得很低,听不出情绪。
“是他。”歌斐木应声,声音轻缓,带着几分沉郁,“当日拔下你手掌铁钉的,也是此人。如今被挪得侵蚀,早已只剩半条性命。”
屋内的情形触目惊心。乔伊何止只剩半条命,一条手臂已被侵蚀殆尽,周身皮肤不断溃烂化脓,即便是最顶尖的皮肤移植手术,也无法遏制侵蚀蔓延。
可在洛阳眼中,这远远不够。
那场爆炸,公司死伤数十人,更有无数匹诺康尼的无辜百姓枉送性命,这般代价,岂能草草了结。
“所以,你就任他这样苟延残喘?”洛阳擡眸看向歌斐木,眼底藏着一丝冷意。
“米哈伊尔承诺,会将他送上审判台,给予他应有的裁决。”歌斐木垂眸,语气平和,却透着他一贯的、顾全大局的隐忍。
“审判?”洛阳嗤了一声,心底全然不信这种流于形式的官方定夺,“他的同伙呢?你们审问出下落,又是如何处置的?”
歌斐木静默片刻,似是斟酌许久,才缓缓开口:“审问过了,也已作出惩处。”
“惩处?”洛阳挑眉,语气带着几分锐利,“怎么罚的?我怎么半点风声都没听到。”
“我们商议过后,一致决定只诛首恶,不愿将事态扩大,再生祸端。”歌斐木如实道出缘由。
洛阳闻言,神色骤然一怔,随即难以置信地看向他:“你也认同?此人可是险些取你性命的人。”
话音未落,他不再多言,擡手一把推开病房门,径直迈步而入。
“洛阳……”歌斐木轻唤一声,语气里满是无奈与纵容,终究还是跟上他的脚步,一同走进病房。
病房内弥漫着消毒水与溃烂伤□□织的刺鼻气息,乔伊陷在厚重的被褥里,在强效麻醉剂的作用下沉沉昏睡。若非药物强行压制蚀骨的剧痛,他恐怕连片刻安稳的休憩都求之不得。
洛阳缓步走到病床前,垂眸看向被绷带裹缚、生机濒临溃散的男人,缓缓擡起那只泛着冷光的机械手掌,指尖悬在乔伊头顶,杀意几乎凝成实质。
“洛阳。”
歌斐木快步上前,伸手轻轻按住他的手腕,语气里带着几分恳切的阻拦。
“怎么,你要拦我?”洛阳擡眼看向他,语气冷峭,“若是事后米哈伊尔问责,你只管把一切推到我头上便是。”
“我并非此意,”歌斐木指尖微松,无奈地轻叹一声,眼底藏着难以言说的权衡,“将他推上公审,是为了给所有受害的民众一个交代,绝非纵容他脱身。”
“连一众从犯的处置结果都秘而不宣,你要我怎么相信,你们会给出一场真正公平的审判?”洛阳微微挑眉,语气里满是质疑。
“从犯皆已受到惩处,从未轻饶分毫,只是此事不宜公之于众,才未曾对外公示。”歌斐木垂眸,声音轻缓,“这是我的决定,我认为目前最好的决定。”
“那我倒想听听,这桩惨案,你们最终如何定性?”
“定为乔伊因私人仇怨引发的袭击。”歌斐木如实答道。
洛阳瞬间了然。
所有罪责尽数压在乔伊一人身上,其余人隐于暗处、安然无恙。届时群情激愤,乔伊必死无疑。
可就算自己此刻出手,也不过是让他痛快一死;被挪得侵蚀的痛苦、公开处刑的屈辱,只会让他的下场比死亡更加凄惨。
他从不会同情一个蓄意杀害自己、屠戮无辜的凶手,只是那些被掩盖的众多从犯们,就此悄无声息了吗?那么无辜死亡的人们,不值得得到一个真相吗?这貌似平静的华丽大氅下,到底掩盖了多少老鼠蟑螂!
这一刻,心底的戾气被一种更深的寒意压了下去。
就在这时,歌斐木轻声开口,带着近乎恳求的克制:“还有一事……能不能不要再追究那些从犯。我向你保证,他们都付出了代价。只是如今的匹诺康尼满目疮痍,实在经不起再起风浪。”
洛阳心头骤然一沉。
不久前他还由衷觉得,歌斐木是身处伪善外壳之下的真君子。可转瞬之间,对方便为了所谓的安稳,主动披上了权衡利弊的外衣,行着妥协之事。这巨大的落差,让他心底生出一股彻骨的寒意。
“走吧。”
洛阳不再多言,径直转身,迈步走出病房。
歌斐木张了张嘴,许多解释涌到喉头。他并非纵容罪恶,只是为了避免更大的动荡,想解释压下真相是为了不让更多无辜者陷入恐慌,可话到唇边,终究尽数咽了回去。
他清楚自己的选择在洛阳眼中有多虚伪,多说无益,只能静静站在原地,看着对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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