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糖纸
此时,洛阳和帕波都疑惑不已,怎么会有仙舟的账单寄过来呢?帕波已经开始拨打公司仙舟分部商会的通讯。
而洛阳则直接一个通讯打给景元:“账单怎么回事?”
对面回得飞快,仿佛就等着他问呢:“年关将至,你身为长辈,不该出钱发红包吗?”
长辈?好吧……的确没错,景元愿意认,他也不能反驳什么。
但是,洛阳眼皮一跳:“四百万的红包?”
他当了一百多年云骑军,私房钱都没攒够这个零头。
“星际和平公司的高管,还缺这点钱?”景元的语气轻快闲适,令洛阳瞬间想到了初见时那个嘴皮子利落的年轻云骑,那似乎还是不久前发生的事。
“……嗯……”洛阳沉默了三秒钟,深吸一口气,“……你怎么不让我给全体云骑军发红包呢?”
“等你能付得起的时候,”景元笑了,那笑声隔着通讯器都能听出三分愉悦,“会有那一天的。”
洛阳感觉太阳xue突突直跳,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下半辈子吃土的画面。
“哦,对了,我和咪咪还没有领到红包呢,”景元笑眯眯地说道,“师祖,新年好,恭喜发财,红包拿来。”
听着耳畔回荡的这一声师祖,洛阳倒吸一口凉气,头脑直接发热,连咪咪是谁都没有来得及问,就立马打开通讯器,把剩余的钱连同公司刚发的节日福利一起打给了景元。
打完钱之后,洛阳半晌才回过神来,他看着空空如也的支付页面,缓缓转向帕波小姐,声音发虚:“我现在工资多少?”
帕波小姐立刻流利地回答:“您现在年薪两千四百万信用点,出任务有额外奖金。两个月后一起发放。”
翻译一下:现在兜里一个子儿都没有。
“能预支一部分,先把这账单付了吗?”洛阳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
帕波小姐瞪大了眼睛:“所以这张账单真的是仙舟罗浮将军府发给您的?”
洛阳沉重地点了点头,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
“预支工资的事……先不急。”帕波小姐忽然眼睛一亮,绯红色的圆润指甲在光脑上噼里啪啦敲了起来,“这样,我替您补交一个仙舟采购项目的立项申请。前期运营费用申请一千万。一千万难批,但您第一次申请,五百万应该没问题。这样账单就能解决了。”
洛阳还没来得及反应,她又继续说道:“仙舟那边的经销商我也会去联系。您这个级别有九折员工补助,再加上这笔交易因您而起,再拿一成回扣,那就是八十万。嗯,蚊子再小也是肉嘛。”
洛阳张了张嘴。
“如果明年仙舟继续采购,我们就继续申请运营费用;如果不买了,也就是多了一个失败的项目,影响不大。”帕波小姐越说越兴奋,手指敲得光脑屏幕啪啪作响,“但您有条件的话,还是要邀请仙舟方面继续购买,金额越大越好……这样对您以后申请其他项目好处……”
“等等。”洛阳终于找到机会插嘴,“我怎么听着……这钱……怎么还多出来了?”
“当然啊!”帕波小姐擡起头,一脸理所当然,“您可是促成了一笔公司和仙舟的合作项目,仙舟,星际最大的商团势力之一,这样优良的项目,怎么可能自己亏钱呢?”
她噼里啪啦一顿操作收尾:“好了,立项申请已经发到您的通讯里,您签字通过就行。”
洛阳呆呆地看着通讯器上那份《仙舟罗浮战略采购项目立项申请书》,沉默了很久。
他本来只是付个四百万的账单。
怎么现在反而变成公司倒贴他五百万?
还白赚八十万回扣?
还明年最好继续买?
“……你们公司的人,”洛阳艰难地开口,“都是这样挣钱的吗?”
“说笑了,老板,您自己也是公司的人。”帕波小姐微笑着说,她点了点屏幕,那表情分明在说:您签完字,就算入伙了。
另一边,与洛阳通完话的景元缓缓放下了手中的通讯器。
夜色已深,天边不见月色,只有屋檐下的宫灯孤零零地亮着,洒下一地寂寥的光。将军府里一片沉寂。正值佳节,景元早已给府中的吏员和侍从们放了假,只剩下寥寥几名云骑仍在值守,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
他独自坐在院中,石桌上只有一盏清酒,形影相吊。
他脚边偎着一只雪白的小猫,轻轻地打着呼噜,才为这情景增添了几分生气。他低下头,轻轻抚过小猫柔软的脊背,声音低低的,像是说给它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咪咪,明年的口粮,我可是替你要到了啊。”
小猫“喵”了一声,蹭了蹭他的掌心。
景元擡起头,望向无边的夜空。远处隐约有烟火零星绽放,又转瞬消散。他第一次觉得,这个年关,这个将军府,竟是如此寂寞,如此清冷。
而在遥远的星海彼岸,一片荒芜的废墟之上,高耸的断壁残垣间,坐着一位白发蓝衣的女子。
她的面容清冷绝丽,仿佛千年冰封的雪原,不染一丝尘埃。此时,她静静地望着星海深处,目光悠远,不知在看什么,也不知在想什么。
良久,她起身离去。
身影消失在残垣之后,只余风中落下飘飘摇摇落下一片彩色的糖纸。
————
《仙舟罗浮战略采购项目立项申请书》项目很快顺利通过了,但是运营款项批下来还需要时间,于是帕波小姐还是为洛阳预支了薪酬。
结论:洛阳依旧是个欠公司四百万信用点的穷光蛋。
但是洛阳心情却很不错。今天是仙舟年历的新年,是阖家团聚的日子,洛阳也想要早点回去,他迫切地想到见到因爵尔,想要跟他一起度过这个特殊的日子。
他的心情是如此的急迫,大概是因为他已经将其当成了不可或缺的家人吧。
想了想,洛阳也对帕波小姐说,“早点回家休息吧。”
帕波小姐张口便想拒绝,因为她回家也不知道做什么,家里只有烦人的亲戚。她但看了洛阳的神情,又把话咽了回去,“好的,我一会儿就走。”她倒是羡慕旁人对回家的期待,也不想打消洛阳的兴奋劲头。
“对了,”洛阳想了想,“运营费用下来之后,你自己抽10%作为奖金吧。还有那八十万回扣,也给你一半吧。”
“谢谢老板!”帕波小姐立刻精神百倍,50万奖金加四十万回扣,一共九十万,比她之前半年的工资都多!有这样的老板,今晚说什么也得加个班!
一路奔波回到家,屋里却黑漆漆的,空荡荡的。
洛阳打开灯,暖黄的光亮起来,照着茶几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没有饭菜香,没有爆竹声,另一位主人也不在。他原本期待今晚能有些温馨团聚的气氛,哪怕只是一起吃顿饭,说几句新年的话。但客厅安静得只听得见自己的呼吸。
他想要安慰自己,因爵尔或许并未想起这个仙舟节日,但……对方是何等细心之人啊……
这时,他扫了一眼桌面,看见一张纸条,被茶杯压着角。因爵尔的字迹,简洁得一如本人:来实验室。
洛阳捏着纸条站了片刻。有些失望,更多的是疑惑。新年夜,去实验室?但他还是换了鞋,推门往实验室走去。
实验室的门没锁。
里面亮着灯,但灯光很柔,不像平时做实验时那种冷白的光。洛阳走进去,看见因爵尔站在工作台前,正在擦拭一盏灯。那是一盏古朴的煤油灯,灯座是暗铜色的,玻璃灯罩擦得透亮,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这是什么?”洛阳走过去,好奇地打量。
因爵尔没有擡头,继续擦着灯罩,语气平淡:“一盏放映灯。”
“放映灯?”
“你走近一点。”
洛阳依言又往前走了两步,几乎站到了因爵尔面前。因爵尔放下擦拭的绒布,划燃一根火柴,凑近灯芯。
火焰跳了一下。
灯亮了。
那光不是普通的灯火。它从灯罩中溢出,像水一样流淌,迅速将两人包裹。
洛阳只觉得脚下的地面消失了,身体变得很轻,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托着,穿过一片绚烂的星云。星辰在身旁掠过,忽远忽近,像无数双闪烁的眼睛。
等视线清晰时,他们已经站在一条石板路上。
眼前是一个小镇。不大,却恬静美好。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两旁是低矮的房屋,墙面刷着淡黄或米白的漆,屋檐下挂着风干的花束。行人不多,三三两两,悠闲地走过。有人牵着狗,有人提着菜篮,脸上都带着一种洛阳很久没见过的、从容的安逸。
空气里有烤面包的香气,混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
“这是哪里?”洛阳问,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像是怕惊扰这片宁静。
“我的故乡。”因爵尔站在他身侧,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但洛阳觉得,那平静底下好像藏着什么东西。
洛阳怔了怔,随即心跳快了起来。故乡,因爵尔的故乡。那他能见到最初的因爵尔吗?会是一个萌哒哒的小机器人,还是……他忍不住悄悄侧头看了一眼因爵尔,脑海里浮现出一个迷你版的、圆滚滚的金属小家伙,嗯,有点想笑。
因爵尔似乎没注意到他的异样,擡步沿着石板路往前走。洛阳连忙跟上。
“那边那个面包房,”因爵尔指着一家挂着木质招牌的小店,“他家的可颂是整个小镇最好吃的。每天下午四点出炉,排队要排到街角。”
洛阳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想象着热腾腾的可颂从烤箱里端出来的样子,咽了咽口水。
“那条巷子进去,”因爵尔又指向一条窄窄的、铺着鹅卵石的小巷,“往里走第三户,养了一条特别凶的小狗。每次送报的小孩路过,它都要隔着篱笆狂吠一通。其实胆子很小,有次被一只野猫吓得躲进狗屋半天不出来。”
洛阳忍不住笑了:“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就是那个送报的小孩。”因爵尔说这话时语气依旧平淡,但洛阳觉得他嘴角的弧度似乎弯了一点点。
他们继续往前走。因爵尔指着路边一块不起眼的草地:“那里适合午后睡觉。草很软,阳光晒到下午两点就刚好被树荫遮住,不会刺眼。”
洛阳看着那片草地,阳光正落在上面,草叶泛着微微的金色。他忽然觉得,如果能躺在那片草地上,什么也不想,就那么睡一觉,一定是件很舒服的事。
“你小时候经常在那儿睡觉?”
“偶尔。”因爵尔说,“送完报纸,离上课还有一段时间,就会去躺一会儿。”
洛阳听着,心里泛起一种奇异的柔软。他偷眼看因爵尔,依旧是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依旧是那身一丝不苟的装束。但他忽然觉得,这张脸的底下,好像藏着另一个人的影子。一个顽皮的、会偷懒的、会躺在草地上看云的小男孩。
“你小时候,”洛阳斟酌着开口,“是人?”
因爵尔没有回答。他只是走进路边一家小卖铺,买了一包糖。纸袋包着的,看不出里面是什么。
他们继续走,来到一个小广场。广场中央有一座喷泉,水柱不高,细细地落下来,在阳光下闪着碎光。喷泉前的长椅上坐着一个男孩,八九岁年纪,健康的麦色皮肤,头发有些卷。他垂着头,两只脚晃来晃去,唉声叹气的,眉头皱得像个小老头。
因爵尔在他面前站定,低头看着他。
洛阳也走过去,站在因爵尔身边。“他怎么了?”
“他在烦恼,”因爵尔说,目光落在那男孩身上,“要不要离开家乡,去千万光年之外的星际上学。离开小伙伴,总是件令人不舍的事。”
洛阳打量着那男孩。虎头虎脑的,皱着眉头的样子也可爱。他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曾有过类似的烦恼。不过那时候他被规矩管得严,烦恼的事也和眼前这孩子不太一样。
因爵尔走上前,蹲下身,从纸袋里抽出一根糖,递给男孩。
“随自己的心意选择吧,”他说,声音比平时轻,像是怕吓着对方,“如果将来后悔了,那也是人生必要的旅程。”
男孩擡起头,看着因爵尔。那双眼睛又大又亮,带着孩子特有的、毫不掩饰的好奇。他盯着因爵尔看了几秒,然后嘻嘻笑了起来。
“是你后悔了吧?”他接过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我才不会后悔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