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缩影
说完,小男孩从长椅上跳下来,拿着糖蹦蹦跳跳地跑远了。他跑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冲因爵尔做了个鬼脸,然后一溜烟消失在街角。
洛阳看着那小小的背影消失,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来,他心想,这竟然是因爵尔小时候吗?竟然如此活泼调皮,真是想不到啊。“要跟上去吗?”
因爵尔摇头。他伸出手,掌心朝上,示意洛阳牵住他。
“跟我来。”
洛阳看着那只手,冰冷的、修长的、线条分明的手,曾赐予他许多痛苦和希望的手。
他没有犹豫,迅速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因爵尔握住他的手,另一只手举着那盏灯。
他们走进了一团黑暗。
灯的光芒只够照亮脚下的一小片地方,周围是无边无际的、浓稠的暗。洛阳只能听见两个人的脚步声,一轻一重,在寂静中回荡,就像是这个世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因爵尔的手很凉,但握得很稳,像是怕他在这片黑暗中走散。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出现了光。
他们走出黑暗,站在一条林荫道上。两旁是高大的树木,枝叶交错,在路面投下斑驳的树影。路上有穿着宽松制服的年轻人,三三两两,边走边交谈。有人抱着厚厚的书本,有人手里拿着吃了一半的三明治,有人边走边比划着什么,神情投入。
“这是……学校?”洛阳环顾四周,惊讶道。
“是的。”因爵尔牵着他,穿过林荫道,走进一栋灰白色石砌的建筑。
走廊很长,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门。他们在一扇门前停下,门上嵌着一块玻璃窗,可以看见里面的情形。
那是实验室。
各种仪器整齐排列,操作台上放着各种试管架和烧杯。
一个少年站在实验台前,约莫十三四岁,身形消瘦,脸色有些苍白。他穿着一件不太合身的白大褂,袖子挽了两道,露出细瘦的手腕。他正盯着面前的实验仪器,神情专注得近乎偏执。
因爵尔推开门,走了进去。洛阳跟上。
那少年完全看不见他们,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他突然想起了什么,从实验台上拿起一支试管,走到中央一张办公桌前。桌上放着一个茶杯,杯盖半掩着。少年握着试管,犹豫了很久——洛阳能看见他的手在微微发抖——最终还是没有把试管里的液体倒进去。
他沮丧地退了一步,把试管放回原处,垂着头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霜打了的茄子。
“他想要干什么,为什么如此沮丧?”洛阳低声问,声音里带着不确定。
“他……想毒死他的导师,”因爵尔说,“但最终还是没能下得去手。”
洛阳听不出他的语气是感慨,还是遗憾,或者二者皆有。“那他的导师一定不是好人。”
“你倒是偏袒他,”因爵尔说道。
“我是相信他。”洛阳说。
因爵尔顿了顿,说道,“走吧。”
“不跟他说点什么吗?”洛阳问。他总觉得,这种时候,应该有人去说点什么,哪怕只是一句安慰,一句劝解,或者一句责备,给他的情绪一个出口。
“不必了。”因爵尔摇头,“他此时的心情很复杂,没有人可以开导,只能自己消解。你知道,他就是如此骄傲而固执,一贯如此。”
他们离开实验室,穿过走廊,再次一起走入黑暗。
这一次的黑暗很短。很快,他们又站在了一间宽敞的实验室里。
这间实验室比刚才那间大得多,也规整得多。庞大的机器和存储器排列得整整齐齐,像一支等待检阅的军队。空气里有轻微的电流声,还有某种洛阳说不上来的、属于高科技领域特有的、清冷的气息。
一个年轻人正站在主控台前,看着屏幕上滚动的数据。
他大约二十出头,身姿挺拔,神情倨傲,意气风发。
他穿着一件剪裁极其合身的深色外套。肩线精准,腰身收束,裤线笔直,每一个细节都在向外界宣告:这个人对自己有着近乎苛刻的要求,对这个世界的秩序也有着同样的期待。
洛阳打量着他,忽然就笑了。
截然不同的外表,但就是莫名的很因爵尔。
“好笑吗?”因爵尔站在他身边,目光也落在那年轻人身上,语气听不出情绪,“他还沉浸在成功的喜悦里,不知道自己究竟做了什么。”
每个人年轻时都想过定义这个世界,尤其是像他那样的天才。
只是那时的他还不清楚,这同样也是在扼杀这个世界的可能性。
洛阳正要问“什么意思”,忽然看见一个老人走进了实验室。
那老人穿着旧式的长衫,拄着拐杖,戴着一顶呢帽,步履缓慢却沉稳。他走到年轻人面前,摘下帽子,露出一头花白的头发。
年轻人转过身,看见老人,脸上的表情从得意变成了戒备。
老人没有看他,只是从衣帽架上取下另一顶呢帽,走到年轻人身后,将帽子轻轻扣在他头上。帽檐压下,遮住了年轻人错愕又愤怒的视线。
「普通学者会为解开千古难题而自豪,唯有天才会在猜疑的钢丝上战栗,仅靠一根名为『逻辑』的绳索悬于深渊。而你……想剪断绳索,带全银河坠入深渊,借此突破知识边界。你想颠覆银河,我阻止不了你,谁也阻止不了。」
老人的声音不高,却像锤子一样,一个字一个字锤进空气里,锤在年轻人的心上。
说完,他转身,一言不发地离开了。
年轻人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帽子歪了也没有扶正,只是怔怔地望着老人消失的方向。屏幕上的数据还在滚动,机器还在嗡嗡作响,但实验室里忽然变得很安静,安静得让人觉得不安。
洛阳也怔住了。他隐约想到了什么,猛地转头看向因爵尔——
但因爵尔已经收回目光,垂着眼,灯影落在他的侧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走吧。”他说。
洛阳张了张嘴,想问,但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他伸出手,努力握住因爵尔递来的手,想要给他一点安慰和慰藉,告诉他其实还好。
他们又一次走进黑暗。
这次走得比前两次都久。
黑暗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汁,只有那盏灯的光芒固执地亮着,照亮脚下的一小片路。
洛阳没有说话,因爵尔也没有。
沉默在黑暗中蔓延,却不令人窒息,反而像是一种默契,有些东西,不需要说破,也不需要现在就懂。
终于,前方出现了光。
他们走出黑暗,站在一片湖边。
湖面开阔,水色澄碧,倒映着漫天星云。那些星云在湖面上缓缓流转,像是有人把整个宇宙都倒进了湖水里。
岸边有一个男人,看不清面容,正在点燃一堆篝火。火焰窜得很高,照亮了周围的草地。
那人将厚厚一摞手稿丢进火里,雪白的飞灰漫天飞舞,然后是精密的仪器,是工整的笔记,是一本本厚重的书籍。纸张在火中卷曲、发黑、化为灰烬,火焰却烧得更旺了。
那人从火边退开,取出一把小提琴,架在肩上。
琴声响起来。
那旋律洛阳没听过,却莫名觉得熟悉。悠远,沉湎,庄重得不像是在荒野里,而是在一场盛大的宴会上。琴声在湖面上飘荡,与星云的倒影交织在一起,像是某种古老的、早已失传的语言。
“能邀请你跳一曲舞吗?”
因爵尔忽然转过身,面向洛阳,微微欠身。一只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伸出来,掌心朝上。姿态优雅得像是经过无数次排练,又或许真的排练过。
洛阳看着他,挑了挑眉:“你跳女步?”
“有何不可。”因爵尔直起身,没有收回手,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洛阳笑了。他走上前,握住那只手,另一只手顺势揽住因爵尔的腰。那腰冰冷,却有着清晰的、富有美感的线条,隔着衣料也能感觉到。
他们在湖面上起舞。
脚下是水,但踩上去如履平地。
星云的倒影在脚下流转,每踏出一步,就有涟漪荡开,将那些星辰揉碎又重新拼合。琴声还在继续,悠远而缠绵,像一条看不见的丝带,将他们缠绕在一起。
洛阳很久没有跳过舞了。但此刻,他不需要记任何舞步,因爵尔带着他,每一个转身,每一次进退,都恰到好处。他们像两块严丝合缝的齿轮,在这个不属于任何时光的湖面上,旋转,旋转,旋转。
忽然,洛阳的目光捕捉到湖岸一角,有一抹糖果色的衣裙一闪而过。那颜色太特殊了,鲜少有人这么穿!这发现让他的心跳骤停了一瞬,接着,他还看到了一抹银白的刃光。
他正要转头去看——
一只手复上了他的眼睛。
因爵尔的手。
冰冷的,修长的,触感熟悉的。
“别看。”因爵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很轻,像那琴声的余韵。
“专注些,感受我。”
洛阳没有挣扎。他闭上眼,睫毛微微扫在因爵尔的掌心,换来因爵尔低低的轻笑。
黑暗笼罩了他,但这一次,黑暗不让人恐惧。因为那冰冷的手掌就在他眼前,那熟悉的气息就在他身边。
一根棍状物被轻轻放进了他的嘴里。
有点软,不是金属的质感。洛阳下意识地舔了一下。
“什么味的?”因爵尔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
“橘子味的,”洛阳含混地说,舌尖尝到一丝酸甜,“有点酸。”
“不喜欢酸的?那换一个。”
那根糖被取走了,另一根放进来。
“这个呢?”
洛阳含着糖,感受着那股在舌尖化开的清甜。
“芒果?”他顿了顿,认真想了想,“好吧,没那么酸了。”
因爵尔笑了起来。
那笑声很轻,也很愉悦,就在他耳边轻响,连洛阳也被连带着高兴起来,在因爵尔的手掌后面,在黑暗中,被无限放大。
他没有睁眼。
他只是含着那根芒果味的糖,在星云流转的湖面上,感受着覆在眼上的那只手,听着耳畔消失的笑声余韵。
全然不知在另一边,在糖果色的衣裙身后,那戛然而止的琴声后,有一个曾轰动寰宇的天才,悄悄地流逝尽了他的生命。
然而此时他还不知道,这场华丽盛大的舞曲,只是一个告别的仪式。
因爵尔以一段过去的过去的幻影,为他们的相遇写下终结。
我们的过去注定没有交集,像沉落海底的船。
那就让我将岁月打捞起,编织进你的幻梦。
让我的过去在此时与你相遇,让我的未来在此时与你离别。
至此,你将永远不会忘记。
那么,在你身上留下的刻痕,便是我走过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