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年夜饭
无尽的星云回转,最终回旋降落,像一卷收拢的锦缎,将他们轻轻放回洛阳的卧室。
脚下触到实地的瞬间,洛阳才发现,自己的房间变了样。
原本简洁的黑白调性被一层暖色覆盖——窗棂上贴着红纸剪成的窗花,图案是仙舟常见的福禄寿喜;墙角立着一盏绢纱灯,灯面上绘着青竹与白鹤,烛光透过薄纱,在地上投下朦胧的光晕。连床头柜上那盆素日里冷淡的多肉植物,都被换成了几枝含苞的腊梅,幽幽地吐着香气。
“谁来过了?”因爵尔的目光扫过这些陌生的陈设,指尖微微一动,那是他习惯性想要调取监控的动作。
洛阳一把按住他的手,力道不轻不重,掌心贴着那微凉的金属手背。“我的小秘书,”他说,嘴角翘起来,带着一点得意,“一位很有趣的女士。”
他没等因爵尔反应,拉着他的手腕就往外走。掌心贴着那微凉的金属表面,触感温润而熟悉,他握得紧,像是怕人跑了一样。
“时间还早,我们还可以吃个年夜饭。”
客厅的布置比卧室更见用心。红绸从吊灯上垂下来,打了几个松软的结,像一朵朵低垂的云。长桌中央摆着一只青瓷花瓶,插着几枝南天竹,红果绿叶,衬着雪白的桌布格外鲜亮。窗台上也贴了窗花,是双鱼戏莲的图案,莲叶层层叠叠,鱼尾弯成新月,在晚风里微微翕动。
洛阳站在客厅中央,四下环顾了一圈,满意地点点头。帕波小姐做事向来妥帖,他给她发消息时还有点犹豫,毕竟放假了不知道人家年轻女孩是否会有聚会什么的。
没想到帕波小姐不仅一口应下,还主动揽下了送年夜饭和布置屋子的活儿,甚至比他想象中更用心。那些窗花、灯笼、插花,每一处都透着认真的欢喜。
因爵尔站在他身后,望着这一室的热闹,沉默了很久。
银色的眼瞳映出红绸的暖光,映出窗花上双鱼的尾鳍,映出洛阳转身去厨房端菜时微微上扬的唇角。他的表情依旧是平静的,甚至可以说是冷清的,但那平静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不可逆转地松动。
“怎么了,不喜欢吗?”洛阳端着两碟凉菜走出来,瞥了他一眼,语气随意,“不喜欢也忍着。今天是仙舟的年节,就得随仙舟的风俗。”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等过了今天,你再把这儿改回你的性冷淡风,我懒得管。”
因爵尔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他当然知道今天是仙舟的节日。他特意冷落这一天,原本是为了让告别显得更自然,平淡地来,平淡地去,像水流入沙,无声无息。
可他没想到,洛阳会自己准备这些。年夜饭、窗花、灯笼、南天竹……那个曾经只会蜷在沙发角落里、等着他推一步走一步的人,现在会主动张罗一场宴席了,而且张罗得理直气壮,好像他本来就该这么做。
因爵尔垂下眼,掩住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的波澜。
“有仙舟的特酿,试试口感?”洛阳已经斟好了酒,将一只白瓷小杯推到他面前,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他的动作很自然,自然到像做过无数遍,“今天是仙舟的节日,别显摆你那些葡萄酒了,喝这个。”
“仙舟也有葡萄酒,我亦有过收藏。”因爵尔接过杯子,指尖在杯沿上轻轻摩挲,“不过比起来,我喝过一种叫竹叶青的酒,瓮头竹叶经春熟,阶底蔷薇入夏开。别有风味。”
洛阳眼睛亮了一下,端起自己的杯子凑过去,主动碰了碰因爵尔的杯壁。“一壶竹叶青,相对两忘形。”他说,酒液在杯中荡出细小的涟漪,语气里带着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期待。
杯壁相触的声音清脆而短促,像冬日里第一片冰裂。
桌上已经摆满了菜肴。帕波小姐送来的年夜饭颇为丰盛:一碟灯影牛肉,切得薄如蝉翼,红油浸润,在灯下透出琥珀般的光泽,入口麻辣鲜香,嚼着咯吱作响;一碗清炖狮子头,肉丸浮在澄澈的汤里,点缀着几棵嫩绿的菜心;还有一盘仙舟人过年必备的饺子,皮薄馅大,褶子捏得整齐匀称,像一排安静的元宝。
洛阳又自己动手拌了一碟凉菜,拍黄瓜拌木耳,蒜末姜丝醋,简单地码在粗陶碗里,反倒格外清爽。
两人对坐,慢慢喝着酒。窗外的爆竹声此起彼伏,偶尔有一声尖啸划破夜空,接着是一阵噼里啪啦的碎响,像远山滚落的石砾。屋内却安静得只剩下杯盏轻碰的细响,和偶尔一句两句不咸不淡的闲聊。
洛阳喝酒喝得自在,花生米一颗接一颗往嘴里丢,嚼得咯吱作响。他给因爵尔斟酒时手腕微倾,酒液拉成一线,落在杯中激起细小的泡沫,动作利落得像做过一千遍。“尝尝这个,”他用下巴点了点那碟灯影牛肉,“麻辣口,你应该试试。”
因爵尔依言夹了一片,慢慢嚼着,没有说话。
酒过三巡,洛阳的脸颊浮起一层薄红,酒意渐渐染上了眉梢。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懒懒地落在那盏绢纱灯上,看烛火在纱面后面轻轻跳动。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觉得发间有些痒,也不知道什么时候那对火红色的、毛茸茸的狐耳从发间探了出来,微微颤动,像两片被风吹动的枫叶。一条同样火红的长尾也从身后垂下来,慵懒地搭在椅边,尾尖轻轻卷着,打着小小的旋。他浑然不觉,只是觉得整个人暖洋洋的,舒服得不想动。
因爵尔的目光落在那对耳朵上,停了一瞬。
他倾过身来,伸出手,修长微凉的指尖轻轻捏住了其中一只狐耳的尖端。那触感柔软得不可思议,细密的绒毛贴着皮肤,温热而蓬松。
“三杯竹叶穿心过,两朵桃花上脸来。”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点淡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笑意,“说的就是现在这样子吗?”
“你居然还知道挺多古仙舟的诗句……”
洛阳觉得整个耳朵都在发痒。那痒顺着绒毛的末梢蔓延,酥酥麻麻,让他整个人都有些发软。
他下意识地偏头想要蹭一蹭那只手,却因为耳朵的位置与平日不同,偏了好几次才找准方向,毛茸茸的耳廓在因爵尔的掌心里胡乱蹭着,像一只找不到平衡的小动物。
“……噫,”他眯着眼,声音含混,带着酒意的慵懒,“耳朵……在哪儿呢?”
因爵尔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浅,像冰面下暗流的涌动,只在唇角漾开一丝弧度。他的指尖没有收回,依旧停留在那温热柔软的绒毛上,拇指沿着耳廓的弧度缓缓滑过。
“活得久了,总能够什么都知道一些。”他低声说。
窗外的夜空忽然炸开一朵金色的烟花,紧接着是红色,是绿色,是紫,是一串接一串的光雨。光芒透过窗棂涌进来,落在一桌残羹冷炙上,落在两人交叠的影子上。
一年交替的时刻到了。
洛阳偏着头,耳朵还贴着因爵尔的手掌,目光越过那微凉的指尖,望向窗外的光。烟花的光映在他的瞳孔里,明灭不定,像两簇小小的、安静的火焰。
“挺好看的。”他说,声音很轻,带着酒后的微醺和一种满足的、柔和的平静。
因爵尔看着他的侧脸,缓缓收回了手。
那触感从耳尖滑落,像潮水退去时最后一道浪。洛阳感觉到那微凉的温度离开了自己,心里忽然空了一下,便转过头来。
因爵尔正看着他。银色的眼睛里映出烟花的光,也映出他的脸,那张还带着酒意的、松弛愉悦的、毫无防备的脸。
“洛阳。”他说。
洛阳等着他下一句。
因爵尔没有回避他的目光,轻轻叹息了一声。那叹息很轻,像一片雪落在湖面上,无声无息,却漾开了整片水域的寒意。
“年节的烟花已经燃尽,”他说,“就到了告别的时刻了。”
洛阳怔了怔,狐耳还半垂着,尾巴慵懒地搭在椅边,没来得及收回那份松懈的温柔。“什么?”他眨了下眼,像是没听懂,“你说什么。”
“我说,”因爵尔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我要离开了。”
空气忽然凝住了。
洛阳的酒意在这一瞬间醒了七分。他盯着因爵尔,盯着那张他以为早已读懂了的脸,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去哪儿?”他问,声音还稳着,但尾音已经开始发紧。
“一个遥远的地方。”
“不想告诉我?”洛阳不解,那对毛茸茸的耳朵也跟着竖了起来,尾尖在椅背上猛地一甩,发出“啪”的一声脆响,“不愿意让我知道?什么意思——”
他顿了一下,像是忽然想通了什么,眼神骤然冷了下去。
“还是说,”他的声音压低了,低到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只是想要离开我罢了?”
因爵尔没有说话。
那个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更锋利。
洛阳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干涩,没有半点温度,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好,”他说,“好得很。”
他撑着桌子要站起来,醉意让他的动作有些踉跄,但那股倔强撑着他不肯倒下。那条火红的尾巴在身后绷得笔直,尾尖微微颤抖,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
“这是你的房子,你的家,”他的声音发抖,却一个字一个字咬得极重,“要离开也该是我离开。”
他挣开因爵尔伸过来扶他的手,踉跄着往后退了一步。
“你要是决定不再与我待在一起,”他擡起头,片刻前的放松和充实一扫而空,身旁空无一物的孑然感令他心中一痛,“我现在就走。”
因爵尔按住了他的肩膀。
那力道不重,却像一把锁,将洛阳钉在原地。洛阳挣了一下,没挣开,又挣了一下,肩膀在因爵尔的掌心里微微发抖。
“我已经将这座房子转移到你的名下。”因爵尔的声音依旧平静,语气温和,“你想住多久,就住多久。”
洛阳嗤笑一声,那笑声里有愤怒,有委屈,有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搅在一起,碎成了一片。“这是一座房子的问题吗?”他的声音猛地拔高,尾巴在身后剧烈地甩动,像一团被风吹乱的火焰,“幕天席地我没住过?宿雨餐风我活不下去?”
他瞪着因爵尔,眼眶倏尔红了。
“我要的是一座房子吗?”
他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轻到像是只说给自己听的。
千年以来在实验室里偶尔醒来时的目光交错,这段时间里倚靠在沙发尽头的只言片语。
“我要的是……”
他没有说完。
因爵尔看着他,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他的手指还按在洛阳的肩上,隔着衣料,能感觉到那具身体在微微发抖。他的眼底有什么东西翻涌了一下,极快,快到洛阳没有捕捉到,便又被那层平静的湖面覆盖了回去。
他知道洛阳要说什么。他不能让他说出来。
因爵尔轻轻叹了一口气。
那叹息里没有无奈,没有疲惫,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残忍的清醒。
“一个漂泊的旅人,”他低声说,像是在问洛阳,又像是在问自己,“如何能向另一个漂泊的旅人寻求归宿呢?”
他的使命刻在每一寸底层逻辑里,他抵抗它,又认同它。他一路奔波终点仍遥不可及,又凭什么成为别人的港湾?
洛阳看着他的神情,心里自嘲地笑了一声,他知道自己改变不了什么。这个人一旦做了决定,星河倾倒也不能使他回头。
他冷笑一声,掀开因爵尔按在自己肩上的手。
“等等,洛阳。”
因爵尔没有让他走。他的手顺着洛阳的手臂滑下去,扣住了他的手腕,另一只手揽住了他的腰。那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温柔的蛮横。
洛阳被他带着往后一仰,腰身在餐桌的边缘折出一个有力的弧度,火红的尾巴在桌沿上猛地扫过,带落了一只酒杯。瓷器碎裂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脆,像是什么东西在这一刻被同时摔碎了。
因爵尔俯下身,看着他的眼睛。
两人的鼻尖几乎相触。洛阳能看清他银色眼睛里那些细密的、如同星图般的光纹,能感觉到他指尖微凉的温度透过衣料渗进皮肤。
“纵使星神掌控着星辰的轨迹,”因爵尔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只说给他一个人听的,“我仍然相信,生命有无尽的可能。”
洛阳的呼吸停了一瞬。
“而我们,”因爵尔说,“有无尽的岁月。”
他的拇指轻轻摩挲着洛阳的手腕内侧,那动作不像是在安抚,更像是在丈量,丈量那皮肤下血液的流速,丈量那颗心脏跳动的频率。
“我不能给你任何承诺。”他的声音轻了下去,轻到像一片羽毛落在洛阳的心口上,“但请期待……命运交织的重逢。”
洛阳咬着嘴唇,没有说话。
“也许我不会再回应你,但我会一直注视着你。”
他的目光落在洛阳的脸上,那张他亲手雕刻、并始终钟爱着的容颜。那曾经是他所喜爱的珍藏,如今已经成为鲜活的生命。
“洛阳。”他叫他的名字。
洛阳没有应,但他的睫毛颤了一下。
“你找到了你攀登的方向。”因爵尔说,“而我,也还有我的路未曾走完。”
洛阳狠狠瞪着他。那双眼睛里终于泛出了红色的水光。“那为什么,”他的声音哑了,“我的方向里,不能有你呢?”
因爵尔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像春风化雨,像冰雪初融,像洛阳从未见过的、毫无保留的温柔。
“……有我吗?”他低声说,像是在回味这个词的味道,“那好。”
他的指尖从洛阳的手腕滑到他的掌心,轻轻握了一下,又松开,像是再玩弄自己心爱的人偶,又像是在感受生命跳动的脉搏,更像是一种留恋,一种不舍。
洛阳怔怔地看着他,心绪复杂难言。因爵尔,你到底在想什么,你也留恋这段时光是吗?那你为什么要离开?
“我最后再推你一次吧。”
他擡起手,抚上洛阳的喉间。微凉的指尖贴着温热的皮肤,沿着颈线缓缓下滑。
黑色的精美颈环在触碰的瞬间浮现出来,像一条沉睡的蛇被唤醒,微微收紧,箍住了洛阳的脖颈。那束缚感不重,却让洛阳的呼吸不由自主地滞了一瞬。
“你不是想要翁法罗斯脱离我的掌控吗?”因爵尔看着他,银色的眼瞳里映出洛阳的脸,也映出他眼底那片微微的泛红,“即使有悖于我的意志……”
他的指尖在颈环的边缘停了一瞬,像是在犹豫,又像是在告别。
“这一次,”他说,“让我看看你的意志吧。”
他的手指按了下去。
洛阳的睫毛猛地颤了一下,想要说什么,嘴唇翕动着,却没能发出声音。绵密的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裹住了他的意识。他的视线开始模糊,因爵尔的脸在视野里渐渐变得遥远,像隔了一层雾。
他想抓住什么,手指在桌面上徒劳地划了一下,什么也没抓到。
因爵尔看着他的眼睛慢慢阖上,看着那对火红的狐耳软软地垂下来,看着那条暴躁的尾巴一点一点地松开,尾尖无力地搭在桌沿上。
他伸出手,轻轻拂开洛阳额前垂落的碎发。
“睡吧。”他说,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烟花早已燃尽。窗外的夜空恢复了沉寂,只有零星的爆竹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因爵尔低下头,在洛阳阖上的眼睑上方落了一个很轻的、几乎不存在的触碰。
无限温柔,无限留恋,又无限绝情。
似乎是感受到了触感,洛阳的眼睫挣扎着颤动了几下,却始终无法睁开。
然后因爵尔直起身,将洛阳从桌边抱起,走向卧室。那具身体在他怀里温顺得不像话,火红的狐尾垂下来,在空中轻轻晃动着,蓬松而柔软。
无尽的星云里,一个女音在问因爵尔:“还是决定要离开了?真搞不懂你们,好好过自己的日子不好吗?不要天天听吕枯尔戈斯念咒,他一个人都待傻了。对了,这次离开,是要开启新的实验吗?”
“也许会吧,”因爵尔站在床边,修长冰冷的手指轻轻按抚过那淡色的唇瓣,主人却毫无知觉,“但是,谁说旧日的实验就必定终止呢?”
“一个成熟的实验,会懂得自己跑进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