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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6章麦香
  金黄的麦穗在身下被压出轻微的痕迹,细小的麦叶轻轻挠着脚踝。空气里充盈着阳光晒过的谷物香气,微风徐来,竟还夹杂着一缕若有若无的荷叶清香。远处,细细的流水声与孩童隐约的打闹嬉笑声交织传来。
  暖融融的阳光包裹全身,催生出一种浸入骨髓的慵懒。洛阳沉浸在那片澄澈的蓝天下,方才那些翻涌的情绪,悲伤、愤怒、孤独、不甘……都在这旋转的微风中淡去,令他久久不愿醒来。
  不知过了多久。
  一道清脆的童声划破了静谧:“快来看!这里有个人在睡觉!”
  洛阳听见了,却依然不愿睁眼。直到零乱的脚步声靠近,一根麦秆带着孩童特有的顽皮,轻轻戳了戳他的手臂,他才不得不艰难地擡起眼帘。
  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正蹲在他面前,歪着头好奇地打量他。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小背心,露出晒成小麦色的圆润肩膀,下面是一条系着松紧带的粗布小短裤,裤腿卷到膝盖,小腿上还沾着几粒干掉的泥巴。一头凌乱的银白色短发被汗水沾湿了几缕,贴在额角,衬得那双天空一般的眼眸格外清亮。
  “你是什么人呀?怎么睡在我们村子的麦田里?”男孩凑近了问,鼻尖几乎要戳到洛阳脸上。
  洛阳没有急着起身,依旧枕着手,懒洋洋地偏过头。“我是个过路的旅人,不小心迷路走到了这里。”他笑了笑,“这里是什么地方?你们的村子叫什么?”
  “原来你是从外面来的呀!”男孩的眼睛一下子亮了,那双蓝色的瞳仁里仿佛盛满了星星,“外面的世界好玩吗?听说悬峰城有很多特别厉害的勇士和大学者,你去过吗?”
  “白厄,不可以这样没礼貌哦。”另一个声音从旁边插进来,软糯却带着几分小大人的认真。一个粉色头发的小女孩从草垛后面转出来,瞳孔如玫瑰色绚烂。
  她穿着一件素净的浅色连衣裙,背着手,微微踮着脚,努力让自己显得更有威严。“我们的村子叫哀丽秘榭,只是个小地方,但欢迎路过的旅人暂时歇脚哦。”她说完,还煞有介事地微微欠了欠身,那模样说不出的可爱。
  “哀丽秘榭?”洛阳在记忆中搜寻,并无所得,只觉得这个名字的发音和某个遥远的地方有些相似。“确实未曾听过,看来我是真的走远了。”
  “没关系的呀,”小女孩眉眼弯弯,笑起来像一弯新月,“这次来过,以后就不会迷路啦。我叫昔涟。过路的旅人,你要不要先到小白家里休息一下?”
  “啊?为什么是我家?”白厄愣了一下,挠了挠那头凌乱的白发。
  “当然是因为阿姨做的饭最好吃呀。”昔涟背着手,笑得理所当然。
  “不必麻烦了,”洛阳坐起身来,拍了拍沾在衣上的草屑,“我问清道路便离开。”
  “不是的,不是的!”白厄连忙摆手,小脸上露出着急的神色,耳朵尖都红了,“我们很欢迎过路人的!只是……我们这里很少来陌生人,我……我不太会说话。”
  他低下头,用脚尖蹭着地上的土,声音越说越小,但很快又擡起头,那双明亮的眼睛眼巴巴地望着洛阳,“去我家吃饭吧,好不好?我妈妈做饭真的很好吃的!昔涟都说好吃!”
  看着男孩那副又紧张又期待的模样,洛阳心里某处软了一下。
  “那就多谢了。”
  “不用客气!”白厄立刻高兴起来,转身就要带路,跑了两步又回头,伸手拉住洛阳的衣袖,拽着他往不远处那栋升起炊烟的小房子走去。“走啦走啦,我带你去我家!吃完饭,你再给我讲讲外面的故事呀……”
  白厄妈妈的手艺确实很好。洛阳尝了尝青菜,在嘴里慢慢嚼着,忽然想起因爵尔那些精确到克、精确到秒的美食料理,心中微微苦涩。
  晚饭后,白厄自告奋勇带他在村子里转转。村子不大,石板小路蜿蜒在低矮的屋舍之间,家家户户门口种着些花草或攀着瓜藤。暮色从西边漫过来,将石板路染成暖暖的橘红色。
  扛着锄头归来的大叔远远地喊:“小白,家里来客人啦?”白厄响亮地应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小小的得意。坐在门前拣菜的妇人擡起头,朝洛阳笑了笑,那笑容里只有朴素的善意。
  村子中央的小广场上,立着一尊岁月泰坦的石刻雕像。石材泛着深沉的青灰色,被时光抚摸得光滑,雕像姿态肃穆而慈悲,低垂的眼眸仿佛凝视着村庄的晨昏与四季。
  “你们村子,是信奉岁月泰坦的吗?”洛阳仰望着雕像问道。
  “嗯……其实大家挺自由的,信什么都有。”白厄挠了挠头,“不过信岁月泰坦的人好像确实最多。就像昔涟,大人们都说她天生就是该侍奉岁月泰坦的祭司呢。”
  洛阳闻言,心中微动,他依稀记得,上一次参与翁法罗斯创世进程时,最终承载了岁月命途的半神,是个敏感甚至有些怯懦的少女。
  他们在战况最激烈的隘口有过寥寥数面之缘,印象里她总是垂着眼,话很少。那样一个身影,最终却扛起了象征时间与存续的神职。
  他低头仔细看向白厄。男孩奔跑后微红的脸颊在夕阳下泛着光,凌乱的白发被汗水沾湿了几缕,看起来与寻常农家孩童无异。但那双蓝色的眼睛深处,偶尔流转过一丝极淡的、不同于常人的金色辉光。
  黄金裔。
  那个叫昔涟的小女孩,恐怕也是如此。一个小小的村落,竟同时孕育着两位黄金裔,绝非寻常。
  哀丽秘榭。这个名字,和哀地里亚有些相像。
  遥远的记忆翻腾而起:羞涩又勇敢的塞娅,拥有死亡之手却十分善良的遐蝶,还有……丹枫……
  种种情感交织难言,洛阳望着天边最后一抹霞光,轻轻地哼起了一首很久以前的童谣:
  “桃花红,柳色青。
  鲤鱼上滩,春水拍岸。
  念吾一身飘零远。
  窅然去,窅然去。
  飞蓬何所归……”
  声音很轻,暮风将那几个零落的音符卷起来,送向远处金黄的麦田。
  “真是好听的歌谣呢。”小昔涟从草垛后面走出来,背着手,歪着头,粉色的头发在耳边轻轻摇晃,“先生,您是一位吟游诗人吗?”
  洛阳哑然失笑,我这样的人,成天只知道打打杀杀,也有成为吟游诗人的一天吗?“当然不是。”
  “啊。”小白厄从旁边探出头来,脸上的失望几乎要溢出来,“不是啊。”
  “你这么想要见到吟游诗人吗?”洛阳问。
  “当然啦!”白厄的眼睛又亮了起来,那双蔚蓝的瞳孔里映着夕阳的碎金,“我想听他们讲英雄的故事!传说中英雄能够打败巨龙,能够拯救公主,能够一剑劈开大山!”
  他说得兴致勃勃,小脸洋溢着毫无保留的憧憬。
  “那么,先生,你是个什么人呢?”小昔涟微微偏头,煞有介事地问道。
  洛阳看着眼前这两个仰着脸等答案的孩子,突然就想要逗逗孩子。
  “我啊,”他说,“我是一个剑客。”
  “剑客!”小白厄惊喜地叫了起来,声音差点掀翻草垛。
  然后,他看到洛阳伸出了手。翁法罗斯的月光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清冷的光辉在洛阳的掌心流转、凝聚,慢慢地,一柄月色凝成的剑在他掌中成形,剑身通透如冰,泛着温润的银光。
  小白厄看看天上的月亮,又看看洛阳掌中的剑,嘴巴张成了一个小小的“o”形,一时竟呆住了。他那头凌乱的白发被晚风吹得微微翘起,明亮的眼睛瞪得圆圆的,映着那柄月光之剑的冷辉。
  “原来月光的触感是这样的吗?”等小白厄回过神来,小昔涟已经凑到了洛阳身边,伸出白嫩的小手轻轻抚摸那月光凝成的剑身。
  指尖触到剑面的瞬间,银光漾开一圈细小的涟漪,像被风吹皱的湖面。她的粉色发丝随着动作轻轻晃动,月光映在她的脸上,显得圣洁神圣。
  “我也要,我也要!”小白厄急得直跳脚,小短裤的裤腿在他腿上甩来甩去。
  洛阳朝他招招手。他立马扑过来,却在伸手的前一刻停住了,低头看了看自己沾着泥的手,赶紧在小背心的下摆上擦了又擦,才郑重地伸出那只擦得微微发红的小手,虔诚地触向那柄月光宝剑。
  “欸?”指尖触到剑身的瞬间,小白厄发出了一声惊讶的轻呼。他感觉到了清清凉凉的触感,像是把手伸进了秋天的溪水里。可那剑并没有实体,他的手指穿了过去,只在空气中漾开一阵清清凉凉的涟漪。
  “好神奇!”小白厄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自己的手,又看看那柄依旧在月光下静静流转的剑,“先生,您一定是个传说中的大英雄吧。”
  洛阳笑了,真是可爱的小孩子啊,果然跟小孩子在一起,心情都会变好。
  他将手腕一翻,掌中的月光无声散去,化作几点银色的碎屑融进夜色里。“我不是,”他说,“这只是一个戏法而已。”
  小白厄瞬间失望了,那双明亮的眼睛里的光彩像被人猛地掐灭,垂着脑袋,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
  小昔涟却背着手,笑眯眯地看着洛阳。“小白,先生逗你玩呢。这样神奇的技法,想必是非常了不起的剑客才能做到的吧?”
  小白厄猛地擡起头,那双黯淡的眼睛瞬间又亮了起来,亮得比刚才更甚,像是有人往里面扔了一把火。
  “真的吗?”他攀住洛阳的手臂,整个人几乎要挂上去,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雀跃,“我就知道!您一定是个了不起的大英雄!”
  真是个小孩子,情绪去得快来的更快。洛阳不免都笑了,自己跟两个小孩子逗趣是做什么呢,难道还图在孩子面前人前显圣吗?
  洛阳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小白厄那头凌乱的白发。发丝柔软,在指尖滑过。“好啦,”他说,“天色也不早了,早点去睡吧。”
  白厄却不情愿。
  他恋恋不舍地松开洛阳的手臂,忍不住回头看那柄月光宝剑消失的方向。那可是他梦里都没有出现过的神奇景象——月光凝成的剑,清清凉凉的触感,漾开的银色涟漪。
  他站在原地,脚像生了根,一步都挪不动。连小昔涟走远了,他也顾不得跟上,就那么怔怔地望着那片已经空无一物的夜色,蓝色的眼瞳里有光,十分明亮,像两颗不肯熄灭的星星。
  “真的是神奇的英雄啊。”小白厄捏了捏小拳头,突然朝昔涟追了过去,大声喊道,“昔涟,我想好啦,我要拜师!我要学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