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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9章老师
  爱丽秘榭小村庄的村口,小小的昔涟背着双手站在那里,粉色的发梢被晨风轻轻撩起。她踮了踮脚,笑盈盈地迎接着自己归来的小伙伴。
  “啊,小白回来了呀。外面好玩吗?”她的语气轻快,像一只好奇的粉色小鸟。
  小白厄脚步一顿,脸上掠过一丝不自在。大清早离家出走,晚上就回来了,想想确实有点丢人。他下意识挠了挠后脑勺,耳尖微微发烫。
  但他马上甩了甩头,把这些小心思丢到一边,转而兴奋地招呼昔涟:“我和老师带了一个人回来!她好像受伤很严重,昔涟你也来看看。”
  昔涟这才注意到洛阳背上那个气息微弱的猎手,目光微微一顿:“是个天谴猎手啊。”她歪了歪头,倒没有露出惧色,“受了伤吗?要不送到我的小院里去吧。”
  小白厄皱了皱眉,小大人似的背起手:“不行,那里只有你一个小孩子,谁来照顾她呢?还是送到我家里去吧。我爸爸妈妈可以照顾她。”
  小昔涟轻轻皱了皱眉,显然也想到了安全的问题。她抿了抿唇,语气放缓了些:“可你们家人已经很多了啊。”
  “没关系,爸爸妈妈会喜欢热闹的。”小白厄笑得毫无心机,那双圆溜溜的眼睛里全是赤诚。
  洛阳朝昔涟微微点了点头,示意她放心。他既然将猎手带了回来,就不会放任安全问题,这一点,他说到做到。
  白厄的父母果然又一次热情地接待了洛阳。
  那位母亲一边铺床一边念叨“不麻烦不麻烦”,父亲则拍了拍洛阳的肩膀,笑得满脸褶子。洛阳站在门口,看着这对朴实夫妇忙前忙后的样子,竟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他谢绝了对方准备两个房间的好意,执意与天谴猎手待在同一间屋里,但不是担心麻烦,而是为了保证如果对方半夜突然伤人,他能第一时间制住。
  ---
  次日清晨。
  洛阳被窗外的鸟鸣唤醒。他侧耳听了一会儿,有白厄一家人的脚步声、说笑声,从门缝里漏进来,又渐渐远去,似乎是都出门了。
  他这才起身,推门而出。
  然后,他就顿住了。
  小白厄正杵在门口,怀里抱着那把木剑,腰背挺得笔直,像个小门神似的。鼻尖上不知从哪儿蹭了一抹灰,脸颊上还有一道浅浅的睡痕,显然是一大早就跑来蹲守了。
  可那双手,那双抱着木剑的手,指节已经磨得微微发红,却依然攥得紧紧的,不肯松半分力气。
  而那双眼睛,洛阳低头看过去——
  那一瞬间,他的心跳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那是怎样一双眼睛啊,亮得像揉碎了星光进去,里面写满了四个字:快答应我吧。
  洛阳张了张嘴,原本已经到了舌尖的“我说过不收徒弟”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心底一软,再软,像是有人拿着一根羽毛在心尖上轻轻扫来扫去。
  ……罢了。
  他深吸一口气,示意白厄站好。
  “握剑。”
  白厄愣了半秒,随即大喜过望,连忙双手握住小木剑,摆出自己最英武的姿势,可惜僵得像根木头桩子。
  “太紧。”洛阳伸出食指,在他小臂某处轻轻一点。
  白厄只觉得手臂一酸,不由自主地松了三分力道,小声“哎呀”了一下。
  “肩沉,肘坠。力由地起,贯于指尖,而非拘于掌腕。”洛阳一边说,一边用指尖引导着白厄调整了几个细微的姿态。
  仅仅是几个最基础的调整,白厄却感觉手中的木剑似乎“活”了一些,不再那么死沉地拽着手臂。他眨了眨眼,尝试着按照洛阳说的感觉,微微动了动手腕。
  下一刻,洛阳手指如电,在他肘部轻轻一托一送。
  “呼——”
  木剑划出一道短促却异常干脆的弧线,破空声远比白厄自己胡乱挥砍时清晰利落。动作虽然稚嫩,轨迹也简单,但那股“劲儿”透出来的感觉,已然不同,像是一把生了锈的锁被轻轻拨开了一齿。
  白厄整个人愣在原地,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手,又看看木剑,仿佛第一次认识它们。
  周围不知什么时候聚过来的孩子们也发出了“哇——”的惊叹。
  洛阳的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
  刚才那一下引导,他只是给出了最基本的发力框架。但这孩子身体反馈之敏锐,协调性之佳,远超寻常孩童。更重要的是,在他调整姿态、引动力道的瞬间,白厄体内那属于黄金裔的、沉睡的血脉,似乎隐隐波动了一下,与他的引导产生了一种微妙的共鸣。
  像是两块同频的玉石,轻轻相触。
  璞玉。
  这个词自然而然地浮现在洛阳心头。未经雕琢,却内蕴光华。他又想起昨日黄昏,这孩子眼中偶尔流转的金辉。
  ……或许,可以再多留几日吧。
  他听见自己无奈的声音,从喉咙里慢慢滑了出来:“……午休过后,麦场。想学就来吧。”
  白厄的反应,是瞬间绽开的、毫无保留的巨大笑容。
  那双眼睛弯成了月牙,仿佛全世界的阳光都在这一刻落进了他眼里。他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点亮了,连鼻尖上那抹灰都变得熠熠生辉。
  “我一定准时到!”他抱着剑,几乎是跳着跑开的,欢快的脚步惊飞了屋檐下打盹的麻雀。
  洛阳看着那消失在村尾的欢快背影,笑着摇了摇头。
  他回头看了一眼仍在昏睡的天谴猎手,继续出门散步,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微微弯了弯,像是被那纯粹的快乐感染了一丝涟漪。
  而他的心里,一个声音轻轻地说:其实你也在期待吧,期待这样一个赤诚可爱的小弟子。
  ---
  上午时分,是小村庄里学堂开课的时间。
  小白厄这两天追着洛阳跑,竟然缺了两天课。
  据他自己说,他是跟老师请过假的,但老师今天还是罚了他抄写前两天的课程。
  白厄坐在学堂角落的矮桌旁,手里握着笔,喜滋滋地抄写着。一边抄,一边嘴角往上翘,心里美滋滋地想:抄就抄吧,我可一点儿也不亏,我有了一位好厉害的老师呢!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又笑出了声,被旁边的小伙伴捅了一肘子。
  小学堂里,孩子们朗朗读书声此起彼伏,老师皮西厄斯正在教几个小班的孩子算术,热闹又和谐。
  洛阳在小村庄里漫步了一圈。他路过学堂门口时,脚步微微一顿,隔着窗棂看了白厄一眼,小家伙正埋头抄写祭祷词,小脸蛋上还带着藏不住的笑意。洛阳没有再停留,转身回去查看那位天谴猎手。
  她的伤势已经有了好转。她看起来很安静,没有攻击人的欲望,只是静静地坐在窗边,望着窗外发呆。阳光落在她的侧脸上,让她那双平时冷厉的眼睛显得意外的柔和。
  “你从悬锋城来吗?”洛阳问。
  “……不……奥赫玛……”天谴猎手缓缓回答,这很正常,天谴猎手们会说几个常用的字已经很不错了。
  洛阳心中微微一动。一个天谴猎手,纷争泰坦的眷属,怎么会是从奥赫玛过来的呢?他沉吟片刻,又问:“奥赫玛和悬锋城结盟了吗?还是说,悬锋城吞并了奥赫玛?”
  猎手小姐呆呆地看了他一眼,似乎在费力地组织语言,慢吞吞地想着措辞:“……不……以前打过……”
  洛阳知道这一类眷属因为数量繁多,主要能力都在战斗上,语言能力反而一般,所以尽力试图去理解她的每一个字:“奥赫玛和悬锋城以前打过仗?”
  猎手小姐点头。
  “那现在没有打了吗?”
  猎手小姐点头,继而又摇摇头。
  洛阳看着她,思绪飞快地转着:“你的意思是,奥赫玛和悬锋城没有打了,但是还在和别的城邦交战?”
  猎手小姐再次点了点头,表示了肯定。
  “可你怎么会在奥赫玛呢?”洛阳疑惑问,猎手可是悬锋城的私有财产。
  “……帕里斯……带我……”猎手小姐再度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了什么,“找……阿卡迪亚……”
  在猎手小姐断断续续的诉说中,洛阳大概拼凑出了这个故事——
  她要寻找她的爱人,一个名叫帕里斯的男人。他曾将她从悬锋城带到奥赫玛,又许诺会和她一起去往那个被黄金之茧庇佑的理想之城阿卡迪亚,在那里平静幸福地生活。
  洛阳沉默了。
  他理解战乱年代人们对平静生活的向往。可他无法想象,一位为战争而生的神明眷属,也会背叛自己的神明,去追求爱情和平静的生活。
  “恕我直言,”他斟酌着开口,“我从来没有听说过阿卡迪亚这个地方。”
  “……没有……关系,”猎手小姐说,目光依然望着窗外那片远得看不见尽头的天空,“阿卡迪亚……很远……”
  是啊。战争年代,幸福和平静都很遥远。
  洛阳忍不住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之后,洛阳也带着猎手小姐在村里走了走。
  小村庄的人们看到猎手小姐,会好奇地打量,然后友好地打招呼。有老妇人递过来一个热乎乎的馒头,有小女孩躲在大人身后又忍不住探出头来偷看。
  猎手小姐安静地观察着这个古老的小村庄,那双茫然失去了方向的眼睛里,渐渐泛起一些类似于希望的东西。
  ---
  下午。
  小白厄已经早早在麦场等候了。
  他的小伙伴们不少也跟着来了,三三两两蹲在麦稭垛旁,好奇地打量着洛阳和猎手小姐。小昔涟坐在麦场边的草垛上,双手撑在身后,微笑地看着他们。风吹起她粉色的头发,在午后的阳光里像一朵柔软的花,可爱极了。
  洛阳让猎手小姐在一旁等待,然后转向白厄。
  “蹲马步。”
  兴致勃勃想要领略神奇剑法的小白厄被浇了一头冷水。他的笑容凝固了半秒,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但马上,他就闭上了嘴,乖乖地开始蹲起马步来。
  其他小朋友也跟着蹲了起来,一个个嘻嘻哈哈的,觉得挺新鲜。
  但是时间慢慢过去。
  一刻钟,两刻钟,半个时辰。
  小伙伴们能坚持的越来越少。有的腿一软坐到了地上,有的喊着“好累啊”就跑去找水喝了,有的偷偷把屁股撅得老高,被昔涟笑了一声就红着脸跑了。
  半个时辰后,麦场上就只剩下白厄一个人还在坚持。
  他的腿在微微颤抖,额头上挂满了汗珠,小脸绷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可他一声不吭,咬着牙,一动不动。
  洛阳站在那里,看着这个小小的、倔强的身影,眼底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满意。
  “好了,”他终于开口,“你来拜师吧。”
  “啊?”小白厄懵懵的,一时没反应过来,腿一软差点摔倒,晃了两下才站稳。
  洛阳微微一晒,微笑道:“在我的家乡,拜师学艺是很郑重的事情。会宴请亲友见证,有一个专门的仪式。出门在外,一切从简,但你至少应该拜一拜我。”
  “咦,是拜师的仪式吗?”粉色的小女孩昔涟不知什么时候坐到了高高的草垛上,洁白的小腿在微风中晃荡着。她歪着头,笑眯眯地看着这一幕,“我可以作为亲友吗?那么,就让我来做个见证吧。”
  “……我也……见证……”猎手小姐也轻声说道。
  小白厄呆了呆,猛地反应过来,眼睛一下子亮得像两颗星星:“我去找爸爸妈妈和伙伴们!”他转身就要跑。
  “不用了。”洛阳止住他,指了指旁边的水井,“你去那里打完水递给我吧。”
  小白厄听话得很。他连忙跑过去,从洛阳放在树下的行囊边找到一只粗陶碗,小心翼翼地倒上大半碗清水,双手捧着,一步步走回洛阳面前。他努力让自己走得稳一些,再稳一些,碗中清水只漾起极其细微的波纹,像一颗小心脏在轻轻跳动。
  来到洛阳身前一步处,他紧张地双手把水递给洛阳。
  晨光穿过槐树叶隙,落在碗中清水上,映出一片晃动的碎金,也照亮了男孩因认真而紧绷的侧脸和微微颤抖的指尖。
  这一刻,麦场的尘土气、远处的鸡鸣犬吠,仿佛都褪去了。
  只剩下这简陋却郑重的仪式。
  洛阳看着眼前这一幕,与记忆深处某个朦胧的画面短暂重叠,又迅速分离。
  他的眼神微微一恍,又很快恢复如常。
  他伸手,接过那碗清水。
  水温已凉。触手粗糙的陶壁上,似乎还残留着一点属于这个清晨、属于这个孩子的温度。
  他举碗,就唇,饮下一口。
  清水无味。
  划过喉间,却仿佛冲淡了某些淤积已久的、无形的东西。
  “好了,”洛阳放下碗,声音依旧平稳,却似乎比平日少了一丝疏淡,“你可以叫老师了。”
  白厄的眼睛一下子红了,不是哭,是太高兴了,高兴得鼻子发酸。他张了张嘴,声音响亮得像在跟全世界宣告:
  “老师!”
  “啊,拜师仪式圆满结束。洛阳先生从此就是小白的师父了哦。”女孩笑眯眯地从草垛上跳了下来,落地的动作轻盈得像一片叶子。她背着手,蹦蹦跳跳地离开,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话,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模糊,却很清晰:
  “岁月会记得的。”
  洛阳不由笑了笑。
  他将碗递还给白厄,低头看着这个仰着脸、眼睛亮闪闪的小弟子,声音依旧平稳,却比平日多了一分温度:
  “既奉茶,便是入门。我送你一样东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