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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8章阿卡迪亚
  洛阳一声喝令之后。
  墙根后静了片刻,窸窸窣窣一阵,随即,一个顶着乱糟糟褐色头发的小脑袋,带着满脸的灰土和汗迹,慢吞吞又有点不好意思地探了出来,正是白厄。
  他身上的衣服皱巴巴沾着草叶,显然一路跟得并不轻松,但那双圆溜溜的眼睛在触及洛阳目光时,心虚只闪了一瞬,便被一种“还是被发现了呀”的调皮和“反正我跟定了”的得意取代。
  “老师……”他蹭了出来,咧嘴笑了笑,露出一点小小的、讨好的神色,像只成功偷溜出门却被主人逮个正着的小狗。
  “胡闹。”洛阳忍不住头疼,这个纠缠不休的小家伙,居然又跟了出来,未免太有毅力了,“立刻回去。”
  “我不回去!”白厄立刻摇头,声音因为急切而拔高,随即又赶紧压低,却压不住那股兴奋劲儿,“我一直想出来看看嘛!我跟老爸老妈说过了!他们……他们同意我跟着老师长见识!”
  最后这句他说得飞快,眼神却亮晶晶地直视洛阳,努力让自己显得理直气壮,尽管那微微飘忽的眼神和下意识揪住衣角的手指,早已出卖了这个临时编造的、孩子气的谎言。
  洛阳看着他。男孩脸上写满了对外面世界未经磨难的好奇,那种跃跃欲试的兴奋,以及一种孩童特有的、近乎鲁莽的无畏。
  这眼神干净剔透,只映着对广阔天地的单纯向往。他想要责备的话到了嘴边,终究化作一丝无声的叹息。
  他岂能看不出这孩子的把戏?只是那鲜活蓬勃的生气,让人硬不起心肠。
  他正欲开口,邻桌几个风尘仆仆行商压低了嗓音的交谈,恰在此时飘了过来:
  “……听说了吗?往北五百里,灰石堡那边,黑潮又冒出来了,规模不小……”
  “可不是,好几个路边村子遭了殃,听说逃出来的人不多……”
  “唉,这世道……”
  洛阳的目光倏然变得锐利,投向北方。
  几乎同时,他看到白厄的小耳朵也机警地竖了起来,小脸上非但没有惧色,反而因听到“黑潮”、“冒险”之类的字眼,好奇之色更浓,甚至隐隐有些兴奋,仿佛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只存在于大人警告和英雄故事里的传奇事件。
  “老师?”白厄小声问,眼神也跟着瞟向北方,满是新奇和兴奋。“你要去那里吗?能带我去吗?”
  洛阳收回视线,重新落在这张尚不知凶险为何物的稚嫩脸庞上。“我可能会要去那边。”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黑潮肆虐之处,非同儿戏,很危险。”
  出乎意料地,白厄的眼睛反而更亮了。他挺了挺单薄的小胸膛,仿佛被赋予了某种重大使命,脸上那点尘土汗迹都掩不住骤然焕发的光彩。
  那眼神里没有丝毫阴霾,只有最纯粹的、跃跃欲试的冒险火苗,仿佛老师说的不是生死险地,而是某个藏着宝藏等待勇者探索的秘境。
  “我才不怕呢!”他几乎要跳起来,声音清脆,充满了不知天高地厚的勇气,“我跟您一起去!我肯定能帮上忙的!”
  小家伙真是不知天高地厚!就你这小胳膊,还不够塞黑潮怪物的牙缝!
  洛阳眉峰微蹙,想要硬下心肠来,不再理会这个小家伙,让他断了心中念想。他付了差钱,便不再招呼白厄,自己自行离去。
  可一连又走了几里,那执着的小家伙依然跟在身后,甚至因为腿短一路小跑,来不及吃也来不及喝。
  当洛阳路过又一家茶肆,远远看见小白厄舔着干枯的嘴唇,心里终究还是硬不下去了。
  他走进茶肆走下,“要两碗茶。”
  白厄一听,眼睛就亮了,哒哒地跟了进来。
  突然,一阵凌厉的风裹挟着血腥味,毫无预兆地刮过茅草顶棚,将几张桌椅吹得摇摇欲坠。原本低声交谈的行商们脸色骤变,像是见了鬼一般,猛地缩到桌底,连大气都不敢喘。茶肆老板早已吓得钻进后厨,只留下叮铃哐啷的锅碗碰撞声。
  唯有洛阳依旧稳坐不动,指尖悄然搭上桌沿,指节微微收紧。他周身的气场骤然沉凝,那双原本带着几分随意的眸子,此刻锐利如鹰隼,扫向茶肆入口。
  一道颀长的身影正缓步走来。
  那是位身着残破纷争战甲的女性,外型迥异于人类,这是纷争泰坦专为战争设计的眷属,天谴猎手。
  银灰色的发丝凌乱地贴在苍白的脸颊上,肩头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还在渗着黑红色的血。沾染了尘土的战裙下摆拖在地上,每走一步都牵扯着伤势,让她身形微微摇晃。她手中的长弓歪斜地挎在背上,箭矢早已耗尽,唯有一双眼睛,在布满血污的脸上,透着执拗而破碎的光。
  白厄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眨了眨眼,却没有丝毫惧意。
  他好奇地歪着脑袋,看着这位浑身是伤、气势慑人的姐姐,小身子坐得笔直,既没躲也没跑,圆溜溜的眼睛里满是探究,像是在观察某种从未见过的新奇事物。
  “老师,这是什么人?”他甚至好奇地问洛阳。
  “这是纷争泰坦制造的眷属,他们通常听从命令,善于打仗,实力超群,这一位……不知为何身受重伤,孤身到此。”洛阳耐心解释,并叮嘱,“他们大多攻击性强,不像人类那么富有感觉,遇到他们要格外小心。”
  “可是老师你看起来一点也不小心啊。”小白厄嘟囔。
  洛阳一噎,没能回答。
  此时,天谴猎手的目光掠过缩在角落的行商,掠过空荡荡的柜台,最终定格在稳坐不动的洛阳身上。
  她踉跄着上前几步,停在洛阳桌前,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急切:“……帕里斯……阿卡迪亚……在哪里?”
  洛阳眉头皱得更紧。这两个名字陌生得很,前一个似乎是人名?
  他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只从她破碎的语气里,察觉到一丝疯狂的执念。“你认错人了。”他语气平淡,带着明确的拒意,“离开这里。”
  天谴猎手怔怔地看着他,那双执拗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茫然,随即又被更深的痛苦取代。她似乎没听清洛阳的话,又像是不愿相信,嘴唇嗫嚅着,反复念叨着那两个词:“帕里斯……阿卡迪亚……”
  她还想再说些什么,肩头的伤势突然发作,一阵剧痛让她眼前发黑,身形猛地一晃,再也支撑不住,重重摔倒在尘土里。
  战甲与地面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她闷哼一声,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连擡手的力气都没有,只能趴在地上,微弱地喘息着。
  “姐姐!”白厄惊呼一声,再也坐不住了。他不顾洛阳之前的叮嘱,猛地从凳子上跳下来,飞快地跑到天谴猎手身边,小小的身子蹲下来,小心翼翼地想要扶她,“你没事吧?是不是很疼?”
  “别碰她。”洛阳的声音及时响起,带着一丝警惕。天谴猎手的身份不明,伤势诡异,此刻贸然接触,不知会有什么风险。
  可白厄已经伸出了手。他扶住天谴猎手的胳膊,感受到对方身体的颤抖和滚烫的温度,小脸上满是担忧:“老师,她好像快不行了!她没有要伤害我们呀,你看她好可怜……”他转头看向洛阳,眼神里满是恳求,“我们救救她吧!”
  洛阳看着趴在地上、气息奄奄的天谴猎手,又看向身边一脸急切的白厄。这孩子的眼神太过纯粹,看一眼就让人忍不住心软。
  同时,他能感觉到,天谴猎手身上的生命力正在飞速流逝,若再不施以援手,她恐怕真的会就此消散。
  可是,如何救她呢?洛阳上前试了试,丰饶的力量对这等眷属毫无用处。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进入翁法罗斯,曾为纷争泰坦的那一世。既然纷争的力量是对巡猎力量的演化,那么,巡猎能救下这个猎手吗?
  只是,还有一个疑问,他真的还能够动用巡猎的力量吗?
  想到这一点,他难免有些心情复杂。
  他权且一试。
  仁慈的天弓啊,不知您的眸光是否能落到此处?
  我不曾以您的名义播撒战争,也不曾以您的力量行诸不义。
  如可以,请您降下恩赐,救一救这个可怜人吧。
  沉吟片刻,洛阳缓缓起身,走到天谴猎手身边,指尖亮起一抹清冷的银光。奇迹般地,竟然真的成功了。
  微光落下,堪堪吊住了她一口气。天谴猎手痛苦的喘息稍稍平缓,却依旧面色惨白、浑身脱力,连擡头的力气都没有,只是勉强从濒死边缘活了下来,依旧奄奄一息。
  洛阳也有些惊讶。这是他身负丰饶之后第一次动用巡猎。
  巡猎,竟没有抛弃他吗?
  数百年的信仰不曾被辜负,想到这里,他竟心头忍不住一热。
  天弓啊……
  洛阳收回力量,心情复杂难言,“她活下来了。”
  “真的吗?”白厄高兴起来,变身夸夸队,“真不愧是我的老师,我的老师可真棒!”
  洛阳哭笑不得,“好了,这下可以回去了吧,你看,这位小姐还是一位神明眷属,都难免身受重伤,你一个小孩子,就不要到处乱跑了。”
  小白厄情绪有些低落,但是看着仍旧昏迷不醒的天谴猎手,“可是,老师,她怎么办呢?”
  一个执念深重、来历不明的纷争眷属,本就与他无关,放任她在此自生自灭,是最稳妥的选择。“把她留在这里吧,她生命力极强,或许……会自己康复的。”
  “我们走吧。”他起身便要离开。
  “不行!”白厄死死拽住他的衣袖,不肯松手,“她还活着呢,不能把她丢在这里!老师,我们带她回哀丽秘榭养伤好不好?等她好起来,再让她走。”
  洛阳垂眸看着少年执拗的模样,心头一阵无奈。这孩子心软善良,认准的事便不肯回头,若是自己独自离开,他必然会固执地留下来照顾这位猎手。
  可一个心智未熟的孩子,守着一个濒死的天谴猎手,对方一旦在绝望与执念中失控伤人,后果不堪设想。他绝不能让白厄陷入这种险境。
  权衡片刻,洛阳终是压下心底的不耐。他总不能丢下这小子不管。更何况,巡猎也没有丢下他……
  就当是日行一善吧。
  “随你。”他叹了一口气,但还是记得叮嘱小白厄,“但你记住,若是她有半分异动,立刻远离。”
  白厄闻言瞬间喜出望外,连忙吃力地搀扶起虚弱不堪的猎手。洛阳看着白厄小小的身子吃力的样子,只好自己走过去将天谴猎手背在了身上。
  烈日依旧灼人,尘土在风中缓缓浮动。三道身影两大一小,就这样再度踏上归途,朝着哀丽秘榭的方向,慢慢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