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炊烟
那包腊肉被洛阳顺手挂在了窗边通风处,并未多想。
几天后的一个清晨,白厄照例跑来旧屋,围着屋子转悠,忽然指着那块肉,小脸上写满了惊讶与困惑:“老师!这肉……您一直没吃呀?”
他凑近看了看,又仰起头,眼睛睁得圆溜溜的,像是发现了什么天大的秘密,“您……您是不是不会做饭呀?”
“……”洛阳正在擦拭一柄练习用的木剑,闻言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被一个孩子如此直白地戳破生活上的无能,即便以他千年修炼的心境,也难免感到一丝……尴尬。
他神色未变,声音平淡如常:“进食于我,非是必需。简单些便可。”
“那怎么行!”白厄却像个小大人似的,眉头皱得紧紧的,“妈妈说,不好好吃饭长不壮,也没力气练剑!”他眼珠转了转,忽然灵光一现,“老师您等着!”话音未落,一溜烟便跑没了影。
不多时,他提着一只小竹篮回来,篮子里躺着几棵翠绿的青菜和两颗圆滚滚的鸡蛋。他喘着气,鼻尖上还挂着一滴汗珠,却满脸得意。
“老师,”这次他的语气自然了许多,甚至带着点小大人的从容,“这些您要是不会弄,我,我帮您做?我跟我妈妈学过的,会炒几个简单的菜!”
他说干就干,撸起袖子,像模像样地生火、洗菜、打蛋。小小的身子在灶台前忙碌,动作虽然稚嫩,却异常认真,嘴里还时不时嘟囔着“先放油”“火不能太大”之类的口诀。
当简单的炒蛋混合着青菜的香气在陋室中弥漫开来时,洛阳看着桌上那盘色泽尚可、热气腾腾的菜肴,再看向白厄那写着“快尝尝看”的、期待又有点小骄傲的脸,心中那点尴尬悄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近乎无奈的暖意。
洛阳拿起筷子尝了一口。味道竟出乎意料地不错。
这些天被自己的手艺毒害得不轻,终于吃到一顿像样的饭食,洛阳忍不住多吃了两口,点头道:“不错。可以去开个小饭馆了。”
白厄立刻笑开了花,眼睛弯成了月牙,整个人像是被阳光浇透了一样:“真的吗真的吗?我真的可以去开小饭馆了吗?”
“真的。”洛阳肯定地点点头,对一个孩子来说,小白厄的厨艺确实相当了得。
“那我要到镇上去开一家大大的饭馆,到时候天天请老师过来吃饭!”白厄得意地挺了挺小胸脯。
可话音刚落,他又忽然有些忐忑,低下头,脚尖蹭着地面,小声问:“可是……我有您这样厉害的老师,学了您的剑法,如果我将来只开了一家小饭馆……老师您会不会觉得我很没用啊?”
“当然不会。”洛阳放下筷子,看着他的眼睛,语气认真而温和,“老师觉得,你能做出这么好吃的饭,已经比老师厉害多了。”
“真的吗?”白厄猛地擡起头,眼睛亮晶晶的,随即又握了握小拳头,认真地说,“不过老师您放心,我也会努力去做一个英雄的!”
“是真的。”洛阳微微一笑,顿了顿,又问,“不过老师也想问问你,做英雄很难很难的,很多人一辈子都做不了英雄。如果……做不了英雄,你会怎么办呢?”
小白厄愣了一下,歪着小脑袋想了想,眼皮轻轻眨了几下,似乎在认真琢磨这个问题。
片刻后,他挠了挠脸颊,开口说:“其实……我也知道当大英雄很难很难的,不是人人都能成为厉害的大英雄的,但我会一直一直努力的。老师您不要担心,只是走在称为英雄的路上,就足够让人感到开心啦!”
“好啊,那我等着你成为大英雄的那一天。”洛阳微笑着说。
然而很多很多年前后,洛阳无比后悔他曾说过的这句话,他多么希望自己当时不只是在安慰和激励一个年幼的孩子,而是真实地告诉那个灵魂:
“不要在努力了,你做的已经够多够好了……放下吧,其实,开一家饭馆也很不错啊。”
从那以后,隔三差五,白厄就会带着食材过来,有时是自家地里的新鲜蔬菜,有时是一小条从河里摸来的鱼,变着花样做给洛阳吃。他的手艺在实践中飞快进步,从最初的炒蛋青菜,到后来竟能煎出一条外酥里嫩的小鱼。
洛阳也开始习惯在固定的时间,看到那个小小的身影提着篮子出现,熟练地生火做饭,让这间原本冷清的旧仓库,飘起温暖而踏实的炊烟。
白厄也经常邀请洛阳去他家吃饭。
白厄的母亲奥妲塔和猎手小姐莱拉相处得很好。她们一起纺织,一起耕种,一起做饭。
白厄的父亲希洛尼摩斯在餐桌上笑呵呵地说,要在村里给莱拉找个女婿入赘,从此就是一家人了。奥妲塔笑着骂他不正经,手上却给莱拉又夹了一筷子菜。莱拉低着头,嘴角微微弯了弯,算是回应。
饭菜自然比洛阳自己对付的要丰盛可口得多。饭桌旁围绕着白厄家人的寻常交谈,笑语声、碗筷声、柴火在灶膛里噼啪的声响,交织成一幅洛阳久违了的、属于家的琐碎与安宁。
洛阳曾经问过猎手小姐,要不要在麦场开一个学堂,教孩子射箭,以她的本领,一定能够很快立足,比在家里纺织、在田间劳作更轻松些。
猎手小姐却摇摇头,拒绝了洛阳的提议,并将自己的弓箭交给洛阳保管,表示自己不会再碰。
洛阳有些尴尬,他其实不是忌惮她的意思。他有意将弓箭修好后还给猎手小姐,可猎手小姐说什么都不收。
倒是小白厄借过去玩了几次,但弓箭太重,还不适合他。
白厄的父亲希洛尼摩斯斥责他,做事不专一,既然在学剑,就不要又被别的武器吸走注意力,并带他来给洛阳道歉。
洛阳不是很在意,但白厄却有些不好意思,之后练剑更加专心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
这一天,白厄和昔涟挎着小提篮,蹦蹦跳跳地跑到洛阳面前,异口同声地说:“老师,我们去野餐!”
“去哪里野餐?”洛阳好奇地放下手中的剑。
昔涟笑得神秘,背着手,脚尖轻轻点着地面:“跟我们走就知道啦!”
洛阳看着这两个故弄玄虚的小家伙,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扫了一圈。还是小白厄忍不住,嘴巴一张就漏了底:“今天一大早,昔涟的神谕牌不见啦!”
“所以呢?”洛阳问。神谕牌他知道,那是祭司为信徒预言时常用到的工具。
“肯定是小妖精们偷走啦!”白厄说得笃定,小拳头一挥,“它们想要邀请朋友一起玩的时候,就会悄悄偷走神谕牌。”
小妖精?洛阳微微挑眉。他在翁法罗斯行走这些时日,从未听说过这种生物。是如同墨涅塔的金蝶一般的神明衍生之物,还是孩子们天真的幻想?
“欸,老师不知道吗?”白厄苦恼地挠了挠头,“不会老师也看不见小妖精吧?像其他大人那样?”
“说不准哦。”昔涟歪着头,笑眯眯地补了一句,那双澄澈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
“不会的!”白厄立刻挺起小胸脯,一脸笃定,“老师这么神通广大,一定能够看到的!老师,跟我们走吧。”他伸出手,拉住了洛阳的袖子。
洛阳被两个小家伙一左一右地带到了村子的尽头。
那里有一棵巨大的老树,树干粗壮得两个成年人都合抱不过来。树冠遮天蔽日,阳光从叶隙间漏下,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
而树干底部,赫然一个黑洞洞的树洞,边缘光滑,像是被什么东西常年磨蹭过。
“这里就是妖精的花园啦!”白厄张开双臂,像在介绍一座宏伟的宫殿。
洛阳打量了一眼那个树洞,又看看两个孩子:“小妖精,在树洞里?”
“昔涟你看你看!老师能够看到这个洞!”白厄激动得差点跳起来,一把抓住昔涟的袖子,“我就说老师一定可以的!”
“当然啦,”昔涟背着手,笑容可爱,“他可是你的老师哦。”
洛阳抿了抿唇,没有接话。他看到那个洞了,所以呢?
“老师,我们进去吧。”白厄跃跃欲试,像是要带他进入一个只有孩子才知道的秘密王国。
“怎么进去,钻树洞吗?”洛阳的语气带着怀疑。
“嗯嗯!”白厄重重点头,并且率先为老师做示范。
他弯下腰,小身子一缩,像一条滑溜的小泥鳅,眨眼间就钻了进去,只留下一串闷闷的催促声,“老师快来!”
洛阳顿了顿,便看到昔涟也朝他眨了眨眼睛,伏下身子,不紧不慢地钻了进去。
所以……真的是钻树洞?
洛阳上下打量那个树洞。洞口不大,看起来装两个年幼的孩子倒是刚刚好。而他自己?他比了比自己的肩宽,又比了比洞口,眉心微微跳了一下。
不会卡住吧?
他站在树下,沉默了片刻。微风拂过,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在偷笑。远处传来白厄在洞里闷声闷气的呼唤:“老师——你快来呀——”
洛阳深吸一口气。
他想了想,觉得这两个孩子应该不至于是在跟他闹着玩,至少白厄不会,至于昔涟……他瞥了一眼那个已经消失的粉色身影,总觉得那小丫头怪怪的。也许是小小年纪就当了祭司的原因?还是说她本来就是这样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性子?
难道,真的有妖精的花园?
好几百年没有爬过树洞了……算了,就当陪徒弟追忆童年了吧。
洛阳心一横,弯下腰,伏下身子,硬着头皮往树洞里钻了进去。
出乎意料地,树洞里居然是另一番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