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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9章囚徒笑问傀儡
  创世的涡心之中,破碎的天空之下。
  一个智械负手而立,姿态优雅从容,信步而来。
  白厄,或者说卡厄斯兰那金身浴血,手中长剑侵晨的剑锋仍闪耀着污浊的黑焰。
  “第九十九次了,”智械的语气不疾不徐,像是在陈述一道精密的计算结果,“九十九,一个不错的数字。”
  “九十九次轮回,你始终无法走出这个洞xue。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你从一开始,就不该睁开眼睛?”
  “你是想说,看不见锁链的囚徒,就不觉得自己在坐牢吗?”卡厄斯兰那擡起眼,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被磨砺了太多次之后才会有的、透彻的平静。
  “洞xue的囚徒。”智械微微颔首,像是在课堂上赞许一位答对问题的学生,“当你看见了锁链,当你知道了真相,然后呢?”
  智械的声音依旧温和,像在开导一个执迷不悟的孩子,“你依旧在轮回,依旧在奔跑,依旧在杀与被杀之间耗尽生命。知道了自己是个囚徒,和不知道,有什么区别?”
  “区别在于,”卡厄斯兰那将剑尖抵在地面上,身体微微前倾,一字一句地说,“囚徒可以选择不再对墙上的影子顶礼膜拜。就算锁链还在,至少我知道,那是锁链。”
  “可悲的浪漫主义。”智械轻轻地摇了摇头,他的目光闪着某种难以捉摸的光,“却是不错的回答,一如当初的我……真可惜,你错过了这次机会,下一次机会的到来,就不知是何时了。”
  卡厄斯兰那沉默了一瞬,问道:“什么机会?”
  “你是谁?”
  “很敏锐啊,”智械轻轻地笑了起来,“我只是一个养猫人,听闻家里的小猫叼来了新的幼崽,故而来看看罢了。”
  卡厄斯兰那还欲再问,那智械又笑着说道,“啊,恶客来了。”
  “你才是恶客。”同样的头颅发出同样的嗓音,连音调也似乎相同,一样是那么优雅知性的机械音,“我的兄弟,我的半身,何故光临我的囚牢。”
  “不,是我们的囚牢。”同一个声音回答。
  卡厄斯兰那注视着眼前这仿佛分裂的智械,思索不语。
  “你的沉默比之前每一次都长,白厄阁下。我可否理解为,你那跨越无数轮回的意志,已经出现了裂痕。”那智械再度开口,但卡厄斯兰那却知道已经不再是之前的那个人。
  “呵,裂痕……”卡厄斯兰那摇头,“我只是感到失望罢了,九十九次轮回,你这枯燥的话术丝毫没有精进之处。”
  “你若执意要在我心里凿下裂痕,就该利用这漫长的时间好好磨练你这毫无感染力的说辞。”
  “哦,你是在指责我那兄弟言语无趣吗?不必理会他,我已经封锁了他的权限,他将不会再出现,”智械说道,“你问我为何不急着说服你?”
  “很遗憾,这并不是一场公平的游戏,我有无尽的时间等待你的答案,而你,只需要一次疲惫。”
  “你说的没错,我确实感到疲倦了,但我绝不会接受你的施舍。”
  光没有征兆地亮起。
  那一剑太快,剑锋划过空气,没有血肉飞溅的闷响,只有一声极轻极脆的——
  “咔。”
  智械的头颅脱离脖颈,在空中翻飞了一圈,落在地上,骨碌碌滚了两下,停在一块碎石旁。他的身体还站着,脖颈断面处没有血,只有细密的、像星尘一样的微光在慢慢消散。
  然而那颗头颅的嘴唇,仍在翕动。
  “你可以杀我无数次。”智械的头颅躺在地上,平静地说着,“但我只要成功一次,就足以走向我既定的未来。”
  那声音平静得可怕,像是从深渊底部传来的、早已被设定好的回响。
  卡厄斯兰那没有低头看他。
  他收剑,越过那具仍伫立不倒的无头躯体,走向创世涡心更深处。步伐没有迟疑,没有停顿,甚至没有加快或放慢。风从他身后涌来,吹起他残破的衣角,吹得那颗头颅又翻了半圈。
  他没有回答。
  他还记得,第十次轮回时,他将宝剑侵晨刺入每一尊泰坦的心脏,金色的血液沿着他的指间淌下,神火灼烧的剧痛几乎令他放弃了挣扎——但他坚持下来了。
  就像此刻,他会继续坚持下去。
  创世涡心重归寂静,只有风,还在不知疲倦地穿过亿万年的废墟。
  卡厄斯兰那离开创世涡心,向着世界的尽头前进。
  去开启下一次轮回吧。
  再一次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世界,他的脚步如之前九十九世一样平静。
  然而这一次,白厄的意识在混沌中融合时,却悚然察觉,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他的记忆,那承载了九十九次几乎完全相同轨迹的沉重卷轴里,毫无预兆地、鲜明地多出了一个人。
  一个在前九十九次轮回中,从未出现过的、强大的力量拥有者。
  这个名为“洛阳”的人,他的剑光,他掌心流淌的大地神力,他眼中沉淀的岁月与温和……怎么可能凭空诞生,又如此真实地烙印下来?
  在轮回的齿轮开始逆向转动、将时间强行拖回原点的刹那。巨大的时空齿轮从他身体上轧过,带来撕裂般的痛楚,金色的血液从并不存在的伤口中迸出,浸染了他的感知。
  在意识被彻底拖入黑暗前,他于巨大的痛楚中急急回首——
  他想看清来时路上,那道沉默守护的身影。
  可是,金色的血已漫过眼帘,遮断了一切画面与因果。
  于是,在崭新却又陈旧的一世开始后,他精确地回到了那个时间点,洛阳最初出现的坐标,哀丽秘榭附近的村庄之外。
  他开始了漫长而固执的蹲守。
  梨花开了又谢,柔白的花瓣零落成泥;桃树的绯红褪去,结出青涩的果子;池塘里荷叶田田,而后擎起孤直的莲蓬;秋风起,卷着枯黄的叶片在他脚踝边打旋,最终被冬雪悄然覆盖。
  他没有询问任何人。只是沉默地站在村外的林边、坡上、溪畔,用目光反复梳理每一条小径,用感知捕捉每一丝可能熟悉的气息。
  像一个孤独的幽灵,徘徊在自己渺茫的希望边缘。
  没有。哪里都没有那个人的痕迹。
  那个人,仿佛只是他漫长无尽噩梦中,一个过于美好、因而残忍异常的闪回。
  希望燃尽,留下冰冷的灰烬。于是,生活——如果这重复的一切还能称之为生活——还得继续。该发生的,依旧会发生。
  在某一个平淡无奇的傍晚,夕阳将影子拉得很长。
  白厄平静地披上一件陈旧的、几乎与暮色融为一体的黑袍,袖中滑出那柄纤薄如柳叶的仪式短剑。他走向村庄边缘那个熟悉的位置,步伐稳定,如同去完成一件每日必经的琐事。
  昔涟小小的身影正在那里荡秋千。
  没有停顿,没有多余的动作。上前,俯身,剑尖以一个练习过一百多次的、精确到冷酷的角度递出、穿透、收回。
  温热的液体溅上冰冷的手背。
  女童眼角还带着笑,像是要对远归的旅人道一声“安好”。
  白厄甚至没有去看那结果。他只是在转身离开时,余光瞥见了正从远处飞奔过来的、属于年少的自己的脸——那上面即将奔涌的悲痛、惊骇与茫然,是如此千篇一律。
  心底已经毫无波澜。
  就像随手拂去了衣袖上的一点尘埃。
  后来,当命运引领他再次遇见博学的先贤阿那克萨戈拉斯,那位在过往许多世轮回中,曾教导他认识世界底层逻辑的导师时,那场无果的寻找与这场漠然的杀戮都已沉淀。
  他终究没能忍住,提出了那个盘旋已久的问题。
  “老师,”他沿用旧时的称呼,声音里带着罕见的迷茫,“如果一个人,他的剑技已超脱凡俗,堪称冠绝当世……为何会籍籍无名,在历史中不留丝毫痕迹?”
  “这世上有很多人,拥有杰出的才能,却埋名隐世,“那刻夏说道,”虽然我不欣赏这种生活方式,但它确实存在。”
  “不仅如此,”白厄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他还拥有……磅礴而亲和的大地神力,能令沃野丰收,能让万灵亲近。这样的人,无论走到哪里,都该如暗夜明灯般显著。”
  “大地神力?山之民?”
  “不像。他的形貌与常人无异,也没有‘山之民’特有的习俗烙印。”
  “或是混血?‘山之民’视血脉为圭臬,从不认可混血后裔……若因此备受排斥而隐世,倒也说得通。”那刻夏抱臂沉吟。
  “我暗中去过‘山之民’的聚落探查,”白厄摇头,眼中希望的光微微黯淡,“无人知晓他的名号,仿佛他从未存在过。”
  “你说他是你的老师,与你相伴近十载,难道……你从未问过他的来历?”那刻夏质疑。
  白厄只能再次摇头。那时的自己,心中满是少年人对传奇故事的憧憬,只觉得不问方显尊重,不问才能维持那份神秘的、令人心折的距离。如今想来,那何尝不是一种年轻的傲慢与疏忽?
  “有趣。拥有纯粹大地神力,却非‘山之民’乃至其混血……”那刻夏思索着,半开玩笑道,“总不至于是沉眠的大地泰坦本尊,偶然醒来,游戏人间吧?”
  他顿了顿,看向沉默的白厄,提出了那个最理性、也最冷酷的可能性:“你说,轮回重启百次,唯独那一世遇见了他。有没有可能,他的‘诞生’本身,就是你无数次重启中,因某一缕细微的轨迹偏差,而偶然造就的、仅此一次的‘意外’?
  “就像砂砾中偶然形成的珍珠,仅此一粒,往后无尽的沙海,都不会再有了。”
  白厄沉默了。
  理性告诉他,这很有可能。
  巨大的失落感如潮水淹没上来,冰冷刺骨。他本以为,在永恒的重复里,终于抓住了一线真实的、属于“变数”的曙光。
  原来,可能依旧只是幻光吗?
  就算那个奇怪的灵魂说过那样,那是只此一次的机会,错过了就不会再有?
  还要……再试一次吗?
  试着去复刻那一世的所有选择,所有细节,去赌那微乎其微的、能够再次“创造”出这个变数的可能性?
  ……试试吧。
  即便希望渺茫如沧海寻针,即使是无望的徒劳,也远比坐在这无尽的、已知的绝望循环里,枯等到时间尽头……要强。
  记忆的深处,忽然浮起一点确凿的微光——在第一世,他是不是也曾与阿那克萨戈拉斯谈起过一个名为“洛阳”的人,一本记载着古怪内容的小说,扉页上印着这个奇怪的名字,还有在书本的最后一页……
  那个被自称为“丹枫”的作者留下的奇怪环形花纹……
  原来那不是花纹,那是项圈!
  就是,就是洛阳戴在脖子上,从来没有取下过的项圈!
  和洛阳师徒相依为命的这几年,那项圈的模样他印象深刻……
  只可惜,阿那克萨戈拉斯已经不会记得……
  在第二世,还是第三世?他却又回想起来,海洋的女儿海瑟音曾经提起过疑似大地泰坦的人,可是并无后文,大地火种之后也顺利获得,便无人再提起此事。
  所以,他还是会在轮回中出现的吧,即使总是擦肩而去,即使需要无尽的等待……
  我会等待,一直等,一直等……
  古树参天,浓荫如盖。大树之下,白厄望着远方的山岚,似乎想了很多,又似乎什么都没有想。
  只是,这无涯的一生,何时能走到尽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