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失落
洛阳清晨醒来,在床上怔忪了片刻。
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被角上,明明和昨天一样暖,他却觉得整个世界都像被抽空了。没有颜色,没有声音,连自己的呼吸都显得虚浮。
白厄。
那个活泼天真的、会抱着木剑追着他喊“老师”的小弟子,就那样突然消失在了再创世的尘埃之中,了无痕迹。像一滴水落入滚烫的岩石上,连蒸汽都没能留下一缕。
不。怎能如此!
洛阳猛地攥紧了被单。那个孩子的一生还未开始啊!他原本应该灿烂壮阔的人生还未起航,他的理想、他的笑容、他蹲在灶台前笨拙炒蛋的模样——
不可以。
“因爵尔!因爵尔!因爵尔!”
他在脑海中嘶声呐喊,声音几乎要将自己的意识震碎。
“我要回到翁法罗斯!我要找到白厄的所有数据!给我——给我——给我!!!”
声音在空荡荡的意识深处回荡,撞上冰冷的壁垒,又弹回来,只剩下嗡嗡的余音。
没有人回应。
没有。
洛阳这才意识到,因爵尔真的离开了。那个优雅温和、喜欢端着手磨咖啡看奇怪电视节目的智械,那个与他同行了一路、在最后关头将某些东西交付出去的……男人。
真的走了。
他瘫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海里只剩下三个字:
赞达尔。
一个制造了智识命途的第一天才。一个在不为人知的时光里存活了上万年的古人类。
因爵尔的身份,他早就隐隐猜到了,只是从不愿意去戳破。如今真相水落石出,对方亲手将答案摆在眼前,他却只觉得虚无。
上万年的时光里,那个人应该经历过很多很多次遇见和告别吧。所以才会在离别转身时显得那样从容,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留下。
洛阳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魔阴身被压制之后,自己的寿命也看不到尽头了。是不是该像因爵尔一样,学着适应这样的遇见和告别,学着一个人度过漫长的、漫长得令人窒息的时光呢?
不。
他猛地坐起来。
我做不到。
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我的弟子,我的孩子,就这么消失。像一粒沙沉入大海,连回声都没有。
他抓起通讯器,拨了出去。
“啊,洛阳?终于想通让我来接手你的管理权限了吗?”黑塔的声音懒洋洋地从那头传来,带着她一贯的漫不经心。
“黑塔女士。”洛阳的声音还带着清晨的沙哑,“您还记得,我曾向您咨询过一个隐秘的、无人知晓的世界吗?”
黑塔顿了顿,似乎在回想。“记得。怎么,你找到它了?”
“我怀疑它的坐标藏在我的身体里。”洛阳一字一句地说,“有一位令使曾通过我抵达了那里。您能帮我找到它吗?”
“当然能。”黑塔不假思索,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跃跃欲试的兴奋,“别人能做到的事,我黑塔当然能做得更好!你抽个时间来一趟空间站,我替你检查身体。”
通讯挂断。洛阳握着通讯器,在床边又坐了片刻,才缓缓站起身来。
他努力振作着,走到楼下。
客厅里只是少了那么一个人,却显得空荡荡的。沙发边没有咖啡的氤氲,厨房里没有食物的香气,连空气都变得寡淡。他下意识地朝那个角落看了一眼,因爵尔总喜欢坐在那里喝咖啡,优雅得像一尊雕塑。
他走进厨房,打开微波炉,然后又关上。愣了几秒,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
是不是该买一个家务机器人了?
他在冰箱前站了一会儿,伸手拿出因爵尔最爱的那款小蛋糕,又绕过了牛奶,鬼使神差地拿了一瓶果汁。这些都是因爵尔的习惯,他从来不爱喝果汁的。
他把蛋糕和果汁放在桌上,坐到自己的位置上,盯着对面空空的椅子,忽然觉得胃口全无。
还是不习惯。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旁边响了起来。
“因爵尔先生说,你早上喜欢吃面食碳水。但是我不会做早餐,你介意点外卖吗?”
洛阳浑身一僵,猛地转过头。
一个美丽的女性智械站在厨房门口。虽是智械,她的容貌依然精致得令人屏息,表情冷淡,深蓝色的长发如海藻般披散,发梢微微卷曲,衣着华美,像从某个旧时代的油画里走出来的人物,只是手里拿着一份还没来得及拆封的外卖菜单。
那是他和因爵尔共同选定的——法吉娜的机壳。
所以,是法吉娜醒了吗?
是因爵尔在临走之前,唤醒了法吉娜?
她醒了。
那个来自翁法罗斯的、被他们小心翼翼保存、一次次调试、一次次等待的灵魂,终于在这具机壳中睁开了眼睛。
洛阳的呼吸急促起来,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桌沿。他等了多久?翁法罗斯这个封闭循环的世界,终于又第一个灵魂,朝着世间睁开了眼睛。
他做到了。
做到了。
如果,他能够在翁法罗斯的数据海洋里,把白厄的数据捞出来,那么……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
那位海蓝色长发的女性智械动了动眼眸,目光平静地落在洛阳身上,忽然开口:“父亲,你在想什么?你在透过我的眼睛,看向其他什么人吗?”
洛阳微微一怔,收回有些飘远的目光,歉意地垂下眼睑。“对不起,法吉娜。”他也觉得自己不该当着她的面想起别人,可她问得太准了,准得让他有些无所适从,“我只是……联想到了一些翁法罗斯的事情。那个地方的人和事,总让我难以忘怀。”
翁法罗斯,白厄,他在心底叹了一口气,按捺下心情,去看法吉娜。
“你感觉如何?”洛阳擡起头,将话题轻轻拨开,“还适应吗?”
“还不错。”法吉娜放下手中的外卖单,脚步轻盈地走过来,裙摆在地面上无声地拂过,“新的身体,和新的世界。您不必为我担心。我已经习惯了。”
她顿了顿,那双淡蓝色的眼眸里映出洛阳的面孔,声音平静而认真:“您总是有许多关心的对象,但您,始终是我唯一的选择。”
洛阳在心中轻轻叹了口气。他始终无法习惯法吉娜对他这样专注的、近乎执拗的爱意。
法吉娜却似乎没注意到他的不自在,继续说道:“而且,这个世界有很多可供消遣的节目。电视机是一项伟大的发明,可以把无数的娱乐链接到人们面前——”她微微歪了歪头,像是在回味什么,“比深海中的欢宴要尽兴多了。”
洛阳嘴角微微一动,更想叹气了。因爵尔,你看,你那看电视的破习惯又带坏了一个孩子。
他顿了顿,还是把那股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语气认真了一些:“我是说你的身体,很抱歉,不能给你一个人类的身体。”
“不必抱歉。”法吉娜回答得很快,像是不需要思考,“我来到这里之后,用因爵尔先生教的方法查询过许多资料。这里有广袤无边的世界、光怪陆离的万物,”她的声音轻了一瞬,“但惟独没有与翁法罗斯有关的任何信息。”
她擡起眼睛,看着洛阳:“您能够带我出来,应该也冒了许多风险。”
不算冒了多大风险吧。洛阳有些愧疚地想。自己做了一些努力,但好像并没有付出什么真正的代价,也许付出代价的,另有其人……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些翻涌的念头按了回去,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一些:“看来,你已经对这个世界有不少了解了。有什么喜欢吃的吗?我们先来点些早餐。”
法吉娜果然被这个话题吸引了注意。她拿起桌上的菜单,认真地翻了几页,点了一串洛阳听都没听过的菜品。
点完之后,她像是想起了什么,主动解释道:“这个身体本身并不需要饮食。但这个世界有着许多不曾品尝过的食物,于是在因爵尔先生的建议下,我给自己添加了一万三千组味觉细胞,能充分体验食物的各种风味。”
一万三千组。
洛阳想起了自己被三千组味觉细胞支配的那个早晨,想起了因爵尔坐在对面、面不改色地同样说着“一万三千组”的模样。他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了。
“……一万三千组,”他艰难地开口,“你们真的不觉得眩晕吗?”
“不会。”法吉娜的语气理所当然,甚至还带着一丝淡淡的……满意?“很适合的数字。能充分感受食物的味道,又令余韵悠长。”
洛阳:“……”
你们到底在一起住了多久?我不是才出差一个月多吗?你怎么说话都带上了他的味道?
他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却发现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那些话在舌尖上转了几圈,终究没有问出来。他怕答案会让心里那个空洞变得更大。
“因爵尔先生还带我了解了您的一些过往,以及您现在生活的环境。”法吉娜说道:“很波澜壮阔的故事,很精彩的人生,我对您的了解又深入了一些。”
“你还是觉得,我是你的父亲?”洛阳问。
“当然,你是我的父亲,无论有着何等前因后果,这一点从未变过。”法吉娜说。
洛阳沉默,他垂下眼睛,看着桌上那块已经有些软塌的小蛋糕,沉默了很久。
“虽然你刚来到这个世界,但你毕竟是个活了许多年的成年人。能告诉,法吉娜,你对未来有什么打算吗?”
“我想去星际和平娱乐看看。”法吉娜说,那双淡蓝色的眼眸里难得泛起一丝好奇的光彩,“他们的电视节目……很有意思。我想去看看他们是如何制作的。”
洛阳点了点头,这应该不难。他想了想,当即拨通了帕波小姐的通讯。
“帕波,帮我安排一下,我想去星际和平娱乐参观,看看节目制作。”
通讯那头安静了一瞬。帕波小姐的声音带着职业性的谨慎:“先生,请问您有星际和平娱乐内部的关系吗?”
洛阳想了想,突然想起来一件事:“我有他们百分之二的股份。”
通讯那头彻底安静了。
足足过了三秒,帕波小姐的声音才重新响起来,调门比平时高了半个音阶:“……百分之二?老板,那您就是大股东!当然可以!我马上去安排!”
通讯挂断。洛阳放下通讯器,擡头便对上法吉娜那双平静的、却又似乎带着一丝好奇的眼睛。
“怎么了?”他问。
“没什么。”法吉娜微微摇了摇头,嘴角似乎动了动,又好像没有,“只是觉得,父亲您的生活,有时候比电视节目还有趣。”
洛阳:“……吃你的早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