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白厄
在雅辛忒丝的努力下,奥赫玛内部确有一种紧绷的和谐,街道上人们的面容虽疲惫,尚能见到些许生气。
但洛阳总能嗅到一丝不和谐,仿佛一首流畅乐曲中某个音符始终微微走调,难以言明,却刺挠着感官。
与此同时,有所改变的是白厄。
白厄与这位年轻的城主往来日渐频繁。他时常去往那座洁白的宫殿,有时归来时眼眸发亮,带着争论后的激昂或共鸣后的沉静;有时则眉头微锁,陷入长久的思索。
洛阳想,是啊,他们都是年轻人,胸膛里都跳动着想要熨平世间褶皱的热望,肩头都沉甸甸地压着对未来的责任。他们之间有火花,也有溪流,再正常不过。
渐渐地,奥赫玛成了这片黑暗大陆上唯一还算安全的港湾,灯火虽弱,却固执地亮着。
之后,白厄开始频繁独立率领小队出城,深入黑潮蔓延的边缘,像精悍的医者,从绝望的利齿间抢夺生命。
洛阳则走向更深远、更浓稠的黑暗,他想探寻根源,想为这哭泣的土地再多做一点什么,哪怕只是徒劳地撬动一块巨石。
直到那个傍晚,夕阳将奥赫玛的城墙染成凄艳的橙红色,如同凝固的血。
白厄找到他,语气平静,却带着某种不容转圜的决绝。他说,“老师,我要去做一件事,一件我必须去做的事。如果我回不来,请您……不要来找我。”
“我可以替你去。”洛阳第一反应说道。
白厄缓缓摇头,目光清澈而坚定,倒映着最后一缕天光。
“那至少让我陪同。”洛阳说。
“老师,”白厄笑了,那笑容里有感激,有眷恋,更有破茧而出的、属于成熟灵魂的独立,“我长大了。不再是需要您亦步亦趋看顾的孩子了。”
“虽然我时常迷茫,不知道我这样一个普通的人,好像也没有什么优点,不如您战力超群,也不如雅辛忒丝能抚慰人心,不知道自己能为这个世界做点什么。”
“但是,如果我真的能为大家做点什么,我一定会努力去做到的。”
“老师,现在,我看了自己的路,您该让我独自上路了。”
“为了这个世界,我们都应该坦然面对自己的命运。”
洛阳沉默了,“白厄,你是个好孩子,你已经做了很多了。这个世界沦落至此,不是你的责任,你不必太焦急。”
“而且,白厄,你还年轻,我希望你能享受你的生命,而不是一味的牺牲。”此时的洛阳,其实并不理解自己的学生面对着什么,他只是出于私心简单的给予一些关心。毕竟,只是一味牺牲的一生,多么荒芜,多么痛苦啊。
“每个人都在牺牲,而我存在的意义,是为了让他们的牺牲有价值。”白厄如斯说道。
洛阳沉默了很久,久到阴影爬满了庭院。所以这个孩子,已经找到他自己的目标所向了吗?
最终,他点了点头。他欣慰于孩子的成长,于是决定让步,但无法真正放心,无论如何,这个自己养大的孩子,他总是要护他周全的。
然而随后几日,白厄的生活规律得近乎异常。他并未踏出城门一步,也未涉足任何已知的危险区域。他只是如常处理事务,探望伤员,偶尔去往宫殿。
直至那一日,天光晦暗,铅灰色的云层低垂。
洛阳悄无声息地跟在白厄身后,看着他熟悉的背影穿过奥赫玛整洁却冷清的街道,步入那座纯白的宫殿,消失在一条廊道尽头的一间宫室门内。洛阳隐身在庭院一株古树垂落的阴影里,耐心等待。
时间点滴流逝,微风吹动树枝,轻柔的叶片拂过他的脸颊,带来植物微苦的清香。
他略微分了下神,想起很久以前,某个同样有风的午后,年幼的白厄曾踮脚想触碰这样的叶子,那时的他才不过自己肩膀高。
不知过了多久,那扇门才缓缓打开。
他立刻收敛心神,目光如锁,牢牢定在那扇门上。
白厄走了出来。依旧是那身素净的白衣,外罩淡蓝的袍服,衣着未变,可整个人却像被投入了无形的寒潭,浸透了某种冰冷而沉重的东西。
他的眼神变了,不再是青年人的清亮激越,而是复上了一层深潭般的冷峻,疲惫与沧桑从眼底最深处弥漫出来,仿佛在门内的时光里,独自跋涉了千山万水,穿越了无数轮回。
发生了什么?洛阳的心猛地一沉,像是被人攥住,狠狠拧了一下。
白厄在门前驻足,微微侧身,望向远方天际堆积的浓云。那目光悠远而空茫,然后,似乎不经意地,扫过了洛阳藏身的方位。
那一眼,不带任何波澜,却让洛阳遍体生寒。
不对,那不是白厄!
洛阳无比肯定。他一手带大的白厄,不会用这种眼神看世界。那个孩子是太阳,是永远热切、永远明亮的太阳,不是眼前这个浸透了寒意的……陌生人。
他几乎没有思考,身形已如鹰隼般掠出,一步便拦在白厄面前,挡住他的去路。
“你是谁?”洛阳的声音压得很低,目光如刀,“白厄在哪里?”
“我就是白厄,是卡厄斯兰那。”眼前这个白厄说道。
“你不是!”洛阳斩钉截铁,他看着那张自己从小看到大的面孔,声音又不仅柔软起来,“你不是卡厄斯兰那,至少不是我的卡厄斯兰那。”
白厄沉默了。
那双冷峻的眼睛里,忽然涌起某种极深极沉的悲怆,像是平静湖面下翻涌的暗流。原来……还会有人在为他每一世的消亡而追忆吗?
他轻轻地说:“我就是卡厄斯兰那。”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低得像叹息:
“一直都是。从来都是。”
洛阳的眉头紧紧拧在一起,正要再说什么,白厄却已侧过身,似乎不愿再多纠缠。
“你让开吧。”他的语气依旧平淡,却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倦怠,又像是在克制什么,“我不想伤害你。”
伤害我?
洛阳的唇角缓缓扬起,那是一个没有温度的、冷冽的笑。
“那就试试看吧。”
他擡起手,掌中光华凝聚。午后的日光被他一把攥住,凝成一柄吞吐着白芒的长剑,剑锋直指对面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白厄没有后退,也没有拔剑。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洛阳,那双眼睛里,悲伤与疲惫交织成一片洛阳读不懂的深海。
然后,他动了。
没有多余的动作,甚至没有杀意。可当他的手掌按上那柄凭空浮现的重剑、随手一荡时,剑锋相撞的瞬间,洛阳便知道:眼前这个人的实力,远超他的想象。
他原以为就算对方来路不明,也不过是借了白厄的躯壳,能有多少本事?可交上手才知道,这个“白厄”的剑法老辣凌厉,每一击都精准得可怕,仿佛经历过无数次生死搏杀,将战斗刻进了骨髓。那柄重剑在他手中如山岳沉凝,挥动间带起的劲风刮在脸上,竟如刀割。
洛阳的剑快如闪电,却屡屡被那柄重剑以极其刁钻的角度格开。他越打越心惊,这不是他教出来的剑法,而是一种用无数条命、无数次轮回磨砺出来的、冰冷到近乎无情的战斗本能。
洛阳挡开一记重斩,反手刺向对方肩窝。
那不是一个致命的位置,但足以卸掉一条胳膊。剑尖堪堪触及衣襟,白厄却在他剑势将尽未尽之时,身形一虚,如同一缕青烟滑了出去。
洛阳立刻变招,剑光如匹练横扫,封住他的退路,剑锋直逼咽喉。可就在即将触及的瞬间,他手腕微微一偏,剑锋擦着对方的耳畔掠过,只削下几缕发丝。
他下不了手。
那张脸,是白厄的脸。
那双眼睛即便覆着寒霜,底子里仍有他熟悉的轮廓。他想起那个小小的孩子踮着脚尖递上粗陶碗,想起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问“老师,好吃吗”,想起麦场上倔强蹲马步不肯认输的身影。
他要如何杀死这张脸!
他怎么能杀死这张脸!
“你究竟是谁?”洛阳沉声问,剑尖抵在对方胸口,却迟迟没有刺入,“白厄的灵魂还在不在?你把他怎么了?”
白厄看着他,没有回答。那双冷峻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极淡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悲怆。
像是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下一秒,白厄的身形骤然一虚。重剑虚晃一招,洛阳下意识格挡,剑锋斩到的却只是一片正在消散的残影。
庭院空了。
白厄的身影毫无征兆地淡去了,如同阳光下的露珠蒸发,没有留下丝毫痕迹。
洛阳瞳孔骤缩,他疾掠而出,冲到白厄方才站立的地方。空空如也。他环顾四周,长廊寂寂,庭院无声,那个他亲手养大、刚刚还近在咫尺的青年,仿佛从未存在过。
一股没来由的恐慌攫住了他,他正要扩大范围搜寻,整个天地却猛地一暗!
那并非夜幕降临般的黯淡,而是某种存在性层面的“熄灭”。
光线被凭空吞噬,色彩从万物身上剥离,城墙、宫殿、树木、乃至脚下的石板,都开始失去实感,像溶于水的沙画,边缘模糊、溃散、瓦解。
同时,一股庞大到无法抗拒的排斥力凭空涌现,牢牢攥住他,要将他彻底扔出这个世界。
重启?这就开始了?怎么会突然开始重启?
跟白厄的消失……有关联吗?
创世的光芒,竟要以这样的方式,抹去一切痕迹?
最后一个念头电光石火般掠过脑海,随即,他的感知便被无边无际的虚无吞没。翁法罗斯,连同其中所有未解的谜团、未竟的话语、未及挽留的身影,都在他意识里断线了。
他坠入了彻底的“之外”。
白厄,白厄?
你在哪里!
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