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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5章闹剧
  夜幕降临时,阿尔冈的矿区小镇亮起了稀疏的灯火。洛阳沿着一条坑坑洼洼的石板路,走进了镇上唯一一家还算像样的酒吧。
  门一推开,热浪与噪音便扑面而来。昏暗的灯光下挤满了各色人等,满脸胡茬的矿工、眼神警惕的流浪汉、压低帽檐的旅人靠在吧台边低声聊天,几个穿着艳俗的女人作为不多的色彩周旋其中。
  空气里混杂着廉价酒精、汗味和某种说不清的金属锈气,角落里的点唱机正嘶哑地放着一首老旧的蓝调。
  洛阳走到吧台前,在一个空位上坐下,随手点了一杯当地产的蒸馏酒。酒液呈浑浊的琥珀色,入口辛辣,后味带着一丝矿石般的苦涩。他端着酒杯,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整个酒吧,耳朵捕捉着每一缕飘过的对话。
  没过多久,一个女人便靠了过来。
  她大约三十来岁,面容清秀,眉目间带着几分风尘仆仆的倦意,穿着一件有些掉色的蓝色亮片短裙,笑起来眼角有几道细纹,却并不难看。她端着一杯本地酿的麦酒,在洛阳旁边坐下,侧头看了他一眼,语气随意中带着几分好奇:“哟,生面孔。一个人喝酒?”
  洛阳偏过头,礼貌地微微点头:“嗯。”
  “这地方偏僻得很,来这里的陌生人可不多。”她晃了晃手里的酒杯,唇角上扬,“这么俊秀的小哥,更是少见。姐姐请你喝一杯?”
  “多谢,不必了。”洛阳收回目光,语气平淡。
  “别这么见外嘛。”她将酒杯往洛阳面前推了推,“我这人没别的爱好,就是喜欢跟有趣的人喝一杯。你从哪儿来?公司的人?”
  洛阳没有接她的酒,只是淡淡地说:“路过。”
  “路过?”女人笑得眼睛弯起来,“阿尔冈这种地方,有什么好路过的?你是来挖矿的,还是来寻人的?”
  洛阳端起自己的酒杯,抿了一口,没有回答。女人也不恼,自顾自地喝了一口,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我跟你说,这地方最近不太平。你要是来找什么人,最好小心点——”
  她话还没说完,一只手忽然从身后伸过来,重重地拍在吧台上。
  “聊得挺开心啊?”
  一个男人的声音,粗粝而低沉,带着不加掩饰的冷意。
  洛阳微微侧目。一个身材魁梧、胡子拉碴的男人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后。他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短褂,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最引人注意的是他手里那把刃口磨损严重的砍刀,刀身上映着吧台昏黄的灯光,一晃一晃的。
  女人脸色微变,连忙站起身,退了两步,语气里带着几分慌张却又不完全是真的害怕:“哎呀,你、你怎么来了?我就是跟人家说句话……”
  “说句话?”男人冷笑一声,目光死死盯着洛阳,“我看你是看上这小白脸了吧?”
  洛阳依旧坐在高脚凳上,手里端着酒杯,连姿势都没变。他用余光扫了一眼那把砍刀,又看了看女人的反应,她退得不算远,脸上的慌张也透着一股刻意。
  “朋友,误会。”洛阳淡淡开口。
  “误会你妈!”男人根本不给他解释的机会,举刀便砍。
  酒吧里顿时炸开了锅。附近几桌的客人连滚带爬地躲开,椅子被撞得东倒西歪,酒杯落在地上碎了一地。
  蓝色亮片短裙的女人尖叫着躲到一边,脸上却迅速收敛了慌张,换上了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砍刀呼啸着劈下,直奔洛阳的手腕。
  洛阳当然没有躲。他随手抄起吧台上的一个金属托盘,迎着刀锋一挡,“当”的一声,火星四溅。紧接着第二刀又至,依旧是冲着他的手腕来的,精准得不像是一个莽夫的蛮力。
  洛阳手腕一转,将对方的力道卸开,嘴角微微扬起。
  “刀刀不离手腕,”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压过了周围的嘈杂,“想要这只手掌,就让拉曼查自己过来拿。”
  男人的刀顿在半空中。
  片刻后,他换了个姿势,然后笑了。
  那笑声从刻意粗粝的嗓子里挤出来,越来越响,渐渐变了调,变得低沉而随性。
  他擡手在脸上一抹,那张胡子拉碴、粗犷凶悍的面具像一层蜡膜般被揭下,露出了底下的真容。
  拉曼查。
  他将假面随手扔到吧台上,把砍刀也随手一扔,不知从哪里摸出一只手杖。
  洛阳仔细打量了那根手杖,苍狼头颅雕刻,獠牙外露,暗哑光深灰合金长杖,布满细微划痕、磕碰凹痕,是长年征战、奔走银河留下的旧伤,长度正好适配拉曼查高挑的身形,刚好支撑伤腿。
  听说,这枚手杖是应星的作品?
  也许是洛阳的目光在手杖上停留得太久,拉曼查歪着头看向洛阳。
  “怎么,要验明正身吗?”
  没有了那层伪装,他的五官清晰地暴露在灯光下。
  洛阳第一次真正打量这张脸,竟微微怔了一下。
  那是一张出乎意料好看的脸。眉目清隽,鼻梁高挺,唇线柔和,甚至带着几分秀气特别是偏粉紫色的瞳色,显得干净清透。
  极少见这样的瞳色。
  如果不是亲耳听到那把砍刀的破风声,洛阳几乎要以为面前站着的是谁家不谙世事的清俊公子哥儿。
  可再看他的神态,歪着头的姿势透着几分痞气,扛着刀的手臂肌肉线条分明,那双眼睛里闪烁的,是常年漂泊在星海间的、特有的散漫与锐利。
  那张秀气的脸配上这副做派,竟有一种说不出的协调,让人立刻就能相信:他就是那个赫赫有名的巡海游侠之首,拉曼查。
  拉曼查斜眼打量着洛阳,嘴角一撇,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笑意:“行啊,眼力不错。难怪能拿到这个东西?”他的目光扫过那只手腕,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多了一丝挑衅,“——你打算怎么给我?”
  音乐戛然而止,像是被人一把掐住了喉咙。
  那些原本散落在各处的男女,靠在墙角的、坐在阴影里的、三三两两碰杯谈笑的纷纷放下手中的酒杯,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洛阳。
  安静,整齐,像排练过无数次。
  洛阳环顾四周,缓缓收回了视线。那些人衣着各异,神态各异,但目光中都有同一种东西——审视。
  像一群狼在打量闯入领地的陌生人。
  “……好大的排场。”洛阳将手中的酒杯轻轻放在吧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他擡起眼,语气不咸不淡,“不知道阁下当初去仙舟罗浮劫狱的时候,是不是也是如此声势浩大。”
  拉曼查本来姿态潇洒,砍刀横在肩上,嘴角挂着几分玩世不恭的笑意。可这话一出口,他的笑意便僵了一瞬。
  提起这个,总归是他有些不地道。
  仙舟向来对巡海游侠友好,历代将军都与游侠颇有交情。他跑去罗浮劫狱,虽说有他的理由,但说到底,是打了主人的脸。
  拉曼查张了张嘴,气势不自觉地矮了几分,语气里带了一丝不太自然的辩解:“你不是公司的人吗?怎么倒像是来给仙舟找回场子的?”
  “怎么?”洛阳微微挑眉,“我不像是仙舟人吗?”
  “像倒是像,但是……”拉曼查找不到合适的词汇表达,手指在刀柄上敲了两下,目光闪烁。
  “仙舟人,替仙舟找回场子,不正常吗?”洛阳的语气依旧平淡,却字字清晰。
  拉曼查沉默片刻,肩膀微微一松,像是放弃了什么挣扎。他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认命的意味:“正常。那你划下个道吧,你想做什么?”
  “我想做的事倒也简单。”洛阳擡起右手,那只机械手掌在昏暗的灯光下折射出冷冽的光泽。
  他活动了一下五指,发出细微的金属摩擦声,“你给罗浮将军道个歉。就说那次擅闯幽囚狱是你一时冲动,心中十分懊悔,以后有机会定会登门道歉。”
  他顿了顿,将手掌举到眼前,又擡眼看着拉曼查,“道完歉,这只手掌就还给你。”
  拉曼查愣了一瞬,眉头微微皱起,似乎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就这个条件?没别的?”
  “就这个条件。没别的。”
  拉曼查盯着洛阳的脸,像是在确认他是不是在开玩笑。片刻后,他的脸色几度变换,嘴角抽了抽,带着一丝被冒犯的恼怒:“你打算这样羞辱一位巡海游侠?”
  他向前踏了一步,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翻涌着危险的光:“你就不怕走不出这个地方?”
  四周的游侠们无声地动了动,有人将手按上腰间的武器,有人微微调整了站位,那些目光从审视变成了警告。酒吧里的空气沉得像灌了铅。
  洛阳没有退。他右手虚虚一握。微弱的光线从指缝间渗出,在掌心中央凝聚成一条纤细的、近乎透明的光刃,冷冽的光芒映在他沉静的面孔上。
  “道个歉就算羞辱?”洛阳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落在每个人的耳朵里,“怎么,巡海游侠敢做不敢当?”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按兵不动的游侠们,最后落回拉曼查脸上,嘴角微微一扯:“至于走不走得出,呵,那就看我自己的本事了。”
  拉曼查的目光落在那条细刃上,瞳孔微缩。他认得那种凝光成刃的手法,或者说,他认得那种剑意的气息。
  “……你与罗浮前剑首镜流是什么关系?”他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丝凝重。
  洛阳闻言,似乎想起了什么,嘴角微微弯了弯,语气里竟多了一丝罕见的柔和:“惭愧。她年幼时,曾教过她几剑。”
  酒吧里安静了一瞬。
  原来是这等关系。难怪要为罗浮出头,难怪对劫狱的事如此在意。拉曼查缓缓点了点头,像是想通了什么。他深吸一口气,将砍刀从肩上放下,拄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好。我道歉。”
  “老大!”那个穿着蓝色亮片短裙的女人忍不住叫出声来,瞪大了眼睛,“你真要道歉啊?你面子不要啦?”
  拉曼查斜了她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破罐子破摔的坦然:“是那只手重要,还是面子重要?”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像是说给所有人听的,“道歉,有什么不能道的。”
  洛阳也看了那女人一眼,真够逗的,游侠们居然还给他弄了个仙人跳。
  他笑了笑,从怀中掏出通讯器,熟练地拨出一串号码,然后将通讯器递向拉曼查:“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