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道歉
拉曼查没有立刻伸手。他瞪着眼看那个正在拨号的通讯器,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冷水:“现在?这么快?”
“兵贵神速。”洛阳举着通讯器,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家常,“就现在吧。”
很快接通,通讯器那头已经传来景元的声音,慵懒中带着几分公务繁忙后的疲倦:“有事吗?”
洛阳将通讯器往前递了递:“是巡海游侠首领拉曼查。他有话要说,说吧。”
拉曼查看着那个闪烁着通话中的小屏幕,嘴角抽了抽。他狠狠心,接过通讯器,像是接住了一个烫手山芋,深吸一口气,语速飞快地往外倒:
“嗯……罗浮的将军是吗?将军你好啊。那个……上次闯幽囚狱是我不对,我冲动了,一直挺后悔的。以后有机会我再登门致歉啊……”
通讯器那头沉默了片刻。
景元似乎在消化这个突如其来的道歉,又似乎在思索什么。然后,拉曼查听到了一个令他头皮发麻的声音——
“将军,既然拉曼查先生已经诚心道歉了,要不然就把通缉令撤销了吧。”一个女声从通讯器中传来,语气温和,像是某位文官。
“不行!”另一个声音立刻跳出来反对,语气急切,这大概是财政官员?“撤销通缉令?那次损坏的物资谁来赔偿!”
“那不撤销,游侠们就会来赔偿了吗?”前一个声音不紧不慢地反问。全天下都知道,游侠们口袋里比脸还干净。
拉曼查的脸一点一点地僵住了。
这不对。这不是私下通话。这分明是——在!开!会!
他差点把通讯器丢到脚下踩碎,手指已经松了。洛阳眼疾手快,一把将通讯器抢了回来,退后一步,护在手里。
拉曼查怒视洛阳。
洛阳则没什么真情实感地到了个歉,“抱歉,我并不知道罗浮那边在干什么。”
接着,“在开会?”洛阳对着通讯器问,语气里带着一丝真实的歉意。
拉曼查心想,这语气,简直了!
“是的。”景元的声音恢复了公事公办的沉稳,“最近前线军情紧张。”
“那就不打扰你了。”洛阳说。
“嗯,好。”景元顿了顿,声音忽然放轻了些,带着带着几分滴水不漏的客套,“替我转告拉曼查先生,我代表罗浮接收他的道歉。我们会取消他的通缉令,欢迎他有机会再来罗浮。”
拉曼查怔然,这位将军严肃端正的语气,他却分明听出了政客的圆滑与不动声色的拿捏:既要接受道歉,又不显得太热络;既给了台阶,又隐约透着“这笔账我先记着”的意味。
这个小将军,不简单。
但洛阳显然不这么觉得,倒觉得景元结束得很体面圆满呢。
他等通讯挂断。
洛阳握着通讯器,看向拉曼查,嘴角微微上扬:“将军的话听到了吗?需要我转述吗?”
拉曼查生无可恋地摇了摇头。他的表情像是吃了一口明知是苦的药,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
从今往后,全星际都会知道他拉曼查——一个纵横星际数千年的巡海游侠,在公开会议上,给一个新上任的毛头小子道了歉。那场面,那阵仗,不知道会被传成什么样。
“老大……就这样了?”蓝色短裙的女人小心翼翼地问,眼神里带着同情。
“能怎样?”拉曼查仰头望天,盯着酒吧天花板上那盏摇摇欲坠的吊灯,语气里满是看破红尘的释然,“难道你有钱赔给仙舟?”
自然是没有人回答的。
游侠们哪里来的钱?他们的差旅费都要靠自己打工来挣。
洛阳也不着急,淡淡地抿了口酒,等着拉曼查恢复过来。
酒吧里的灯光昏黄而慵懒,歌曲声也已经恢复,点唱机换了一首慢悠悠的爵士乐,萨克斯的声音像化开的黄油,在烟雾缭绕的空气中缓缓流淌。
那些游侠们见自家老大吃瘪,早已识趣地散开,三三两两回到各自的座位上,只是目光仍不时地瞟向吧台这边,嘴角带着看热闹的笑意。
拉曼查仰面朝天,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摇摇欲坠的吊灯,像是要从斑驳的灯罩里看出什么人生真谛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终于坐直了身子,揉了揉脸,转头看向洛阳。那眼神里那点颓丧已经收拾干净,只是嘴角还残留着几分不甘。
“我……”他张了张嘴,又顿住,“你……”
洛阳端着酒杯,不紧不慢地看着他。
“哎——”拉曼查一甩手,重新杵了一下手杖,“嗐!”
他拍了拍吧台,把那股憋屈劲儿硬生生咽了回去,语气硬邦邦的:“来吧,现在,可以还给我了吧。”
洛阳放下酒杯,低头看向自己右手腕上那只泛着冷冽金属光泽的机械手掌。他找到腕侧的机括,指尖轻轻一旋,又向反方向拧了半圈,一阵细微的“咔哒”声响起,像精密的锁扣逐一弹开。他缓缓将手掌向外拔离。
卸下的瞬间,他感觉到手臂深处有什么东西被一并抽走了。
就像是一种隐晦的、缓慢的拉扯,如同无数细若游丝的根须从骨髓中徐徐退出,带起一阵酥麻的凉意,顺着筋脉一路蔓延到肩窝。
他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随即恢复如常。
拉曼查的目光一刻也没有离开过那只手掌。他身体微微前倾,双肘撑在吧台上,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拉曼查显然知道这只手掌的危险程度——那些藏在精密结构里的、足以让星系颤抖的秘密,此刻正随着洛阳的动作一寸一寸地脱离人体。
但洛阳依旧很顺利地将它卸了下来。他托着那只尚有余温的机械手掌,翻过来在灯光下看了一眼,然后转过身,将它递到拉曼查面前。
拉曼查伸出双手,郑重地接了过去。手掌触到掌心的那一刻,他整个人的肩膀都松了下来,像是卸下了一副背负了千年的重担。
他低头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指腹摩挲着掌心的纹路,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低哑:“……感谢。”
“受人之托,不必客气。”洛阳点了点头,从高脚凳上站起身,整了整衣领,“既然此事已经完结,那我便告辞了。”
他转身要走。
“哎——”拉曼查在身后叫住了他,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情不愿的挽留,“既然来了酒吧,不再顺便喝杯酒吗?虽然赔不起仙舟的损失,但一杯酒我还是请得起的。”
洛阳脚步一顿,侧过身来,目光淡淡地落在他脸上:“酒就不必喝了。毕竟我们也没有交情,算不得朋友。”
拉曼查嘴角一抽,像是被噎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反驳这“没有交情”四个字,好歹也是千里迢迢送来手掌的人,喝杯酒怎么了?
可话到嘴边,又觉得说什么都显得自己上赶着似的,于是生生咽了回去,只是“啧”了一声。
洛阳却忽然环顾了一下四周,目光从那些散落的游侠身上一一扫过。他的视线在几个人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收回,嘴角微微扬起一个不冷不热的弧度。
“石剑不在这里吗?”洛阳的声音不高,却让吧台周围几桌的人同时安静了下来,“他该不会以为我会忘记,他劫持过我带领的舰队的事情吧。”
拉曼查的表情微微一僵。
他没有立刻接话,而是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慢慢喝了一口,像是在斟酌什么。片刻后,他把酒杯放下,用指腹摩挲着杯沿,声音不紧不慢:“石剑那小子……做事是莽撞了些。”
洛阳看着他,没说话。
“我……”拉曼查又张了张嘴,“你……”
他顿住,眉头拧了一下,像是找不到合适的词。最后“嗐”了一声,把杯子里剩下的酒一口闷了,擦了擦嘴,语气坦然起来:“你要说这事,我不替他辩。他接的单,我们认。但你若要说法,找我说,我在这儿。”
他擡起眼,看着洛阳,目光里没有心虚躲闪,只有一份“这事我扛了”的干脆。
洛阳看了他片刻,鼻腔里轻轻哼出一声笑。
“虽然你是老大没错,但这是我接的私活,跟你有什么关系。”酒吧里的旧音响突然响了起来,洛阳听出来那正是石剑的声音。
“小子,今天我的确不在,不是我怂,是老大他们出门根本没有叫我。”石剑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一丝若有若无的傲意,“道理我也知道,你毕竟带着那东西而来,能不结仇就尽量不结仇。”
音响里的杂音大了些,像是他在调整什么设备。片刻后,他的声音再次响起,这回更清晰了,像是换了一条线路:
“不过现在,东西已经交接完了吧。现在你要代表公司寻仇,我们有仇报仇,有冤报冤,也不会影响什么了吧。”
“我不代表公司,我只代表自己和星舰上所有无辜的人。”洛阳明知这是挑衅,却也不惧。但也不惧,还想给石剑一点颜色看看,他上前一步,目光扫过音响设备,脑海中开始逆向追踪信号的源头。“你在草原?”
“呵,公司的人可算不上无辜!”石剑素来看不惯星际和平公司,少年时便反抗朋克洛德资本管控、信息垄断,多次黑进公司物流、市场开拓部内网,早已经在公司通缉榜上有名。
“不过,你果然具备数据追踪的能力,”石剑笑了,“那就给你个机会,看看你能否追踪到我。”
洛阳鼻腔里轻轻哼出一声笑,“行,那就陪你玩玩。”,转身朝酒吧门口走去。背影不疾不徐,融入那片昏黄的灯光与缭绕的烟雾之中。
门在他身后合上,带走了最后一丝来自外界的凉风。
拉曼查坐在吧台前,手里捧着那只失而复得的机械手掌,暗红色的血丝在手掌之下蔓延,他盯着那扇已经关严的门,半晌没动。
“老大……”蓝色短裙的女人小心翼翼地凑过来,“石剑那事……”
“我知道。”拉曼查打断她,把机械手掌往怀里一揣,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走吧,去看看,免得石剑应付不来。”
洛阳出了这昏暗的酒吧,随着那信号的牵引,一路向北穿过小镇的边缘,城镇的痕迹便迅速褪去。柏油路的尽头是碎石路,碎石路的尽头是泥土路,泥土路的尽头是一望无际的大草原。
天高草阔,风从地平线的方向灌过来,带着青草与泥土的气息,这才是阿尔冈-阿帕歇星球本来的面目。
天空蓝得发亮,几朵白云低低地垂着,像是伸手就能够到。草浪在风中层层叠叠地起伏,发出沙沙的声响,如同大地在低语。
洛阳循着信号的来源一路疾行。他没有用全力奔跑,只是保持着一种不快不慢的速度,像一头在草原上巡视的猎豹,步幅大而轻盈,衣摆在风中猎猎作响。
迎面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混杂着年轻人的呼哨与笑声。
洛阳擡眼望去,一队牛仔正策马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