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道听他颇不客气地说了一通,不怒反笑,神色渐渐地认真起来了,只是嘴边又挂起方才那种漫不经意的笑,叫赢决分辨不出他是真心还是假意:
“非也,非也,”他晃着脑袋缓缓地念出这一句,目光始终没离开过赢决,唇边含笑:“今世债才能今世还,他变成这样,能和我有什么关系呢?”
“噢,确实有点儿小关系。”
他蓦然改了口风,“呵呵”地笑起来,将双手垂到身后背着,一转身朝着庭中走去,看着是要朝余凛之迈去。赢决心下一紧,忙不迭地跨过门槛大步跟了上去。
这老道背着手走的很是悠闲,步伐轻巧而稳健,奇怪的是赢决发现自己即使加快脚步,竟也无论如何始终都慢他一步。他瞧他面相年事已高,同那庙中方丈一般,粗略估计也有七十来岁,这步伐不像是这个岁数的人能走的出来的,要么是练过,要么就是身负神异,极不寻常。
“若说按俗世的年纪来计算,贫道今年也该有八十多岁了。”
前面的人像是能聆听到他内心的想法似的,连头也没回悠悠说道:
“可惜、可惜,寻常的年月计算对如今的我们来说已经没有意义了,最初我还沾沾自喜,自以为这是件天大的好事,没曾想过……”
“你们?”
老道略侧过脑袋,轻飘飘地瞥了他一眼,轻呵一声道:“是啊,我们。我想你们见过观心了吧,他那人年轻的时候就爱说废话,老了更是经常絮叨个没完……到底是我连累他,学了点本事就不知天高地厚,将所知所学都吞进了狗肚子里,不知晓万事皆有定数,强求必负……”
“我也被观心传染了,唠叨得我自己都烦了。”
他一笑,回过头去,抬起素色的中袖一指,极轻地拂过沉睡中人的额头,叹息一声:
“这孩子是叫凛之吧,转眼间也长这么大了,说来惭愧,我也算看着他长大的,可今日这番模样还真是没见过,难得,难得。”
赢决跟在他身后,视线始终没离开过他触碰余凛之的那只手,面前这老头身上气质玄之又玄,比刚才那和尚还要叫他看不透,他怕阻止了会耽误余凛之醒来,又怕面前之人会对他不利,很是谨慎地问道:
“你也是两年前见过他?”
他刚问出口就觉得不对。少年时期余凛之虽然拔节似的生长起来,但两年的时间,远够不上什么“看着长大”的程度,果不其然,对方摇摇头,笑着说道:
“两年前我见过的那个孩子,不是他。更早的以前,我就见过这个孩子了。”
某种破土而出的疑惑被愈来愈多的谜团压着重新趴到了土地上,但不知为何,赢决的心蓦然安定了下来。他不怕什么神鬼,多数时候无所谓真相,偶尔也会撞的头破血流来求一个答案,有些事情只是未知时可怕,如果它已经现出了端倪,那么哪怕再离谱,再不可思议,只要发生在他面前,他也该心平气和的接受了。
“观心不知道事情的全貌,”他又说起终日在方中礼佛的老方丈,唇边显出一抹笑,却又摇摇头,使那笑淡淡地消去了:“但他觉得我做错了事情,便情愿把自己也拉进来,日夜替我赎罪祈祷。可除了他,我之前没觉得我对不起过什么人,那孩子也是甘愿这么做的,身在此局唯一不知情的……大概就是他。”
他说着,又伸出食指,口中低念着什么听不太清的词句,点按上余凛之的额头,轻轻一触。那一瞬间,仿佛有水波纹一般的物质在那手指尖和额头中间隔着,极缓慢地荡漾开来。赢决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用力地眨了一眨,但只是转瞬,那种异样就泯于无形了。
沉睡中的漂亮青年蹙了蹙眉,无意识流露出几分痛苦纠结之色,似乎马上就要醒过来,赢决心头油然升起一股奇异的感觉,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余凛之终于从一片黑茫之中苏醒过来,皱着眉动了动手指,强撑着抬起眼皮,视线还模糊着,影影绰绰有一个人脸的轮廓。
他眨了眨眼睛好让自己看得更清楚些,没成想视野刚恢复清晰,一张有些眼熟的大脸就猛地凑了上来,惊得他浑身一哆嗦,一个后仰险些从石凳上摔下来。
“……!”
赢决眼疾手快地扶住他的手臂,在他后背上呼噜了两下给人顺毛。
余凛之缓了缓,将手搭上他扶住自己那只手,握了两下给自己定神。抬眸时,那张莫名熟悉的脸再次映入眼帘,他盯着那老道几秒,突然抬起手臂,轻揽着赢决到身后。
“你在这里……”
他稍侧过脸,赢决见他垂着眼睫,玉白的面孔上一片沉静,似是陷入了思索,而后又转过头去,望向在原地抱着手臂挑着眉看着他们的老道士,低声呢喃道:
“没回去就好,”他浅浅松了口气,诸多猜测在心头一闪而过,思考过后存留下来的,最可能的,同时也是最荒谬的理由。他表情未变,只是仍将赢决下意识护在身后,冷冷淡淡地向老道问好:
“闻道长,好久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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