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她撒了谎
天色将明未明的时候,龙华县的东港码头已经挤满了待发的渔船。
贺琰带着一队捕快立在码头的甲板上,指挥她们下去找人。
“给我仔细搜!说不定就藏在这里哪条渔船里!”
昨夜四个城门都说没见到人,要出城便只剩一条水路。
几个捕快得令,纷纷跳下渔船,挨个船舱翻找起来。
贺琰以手做帘遮在额前,拧着眉站在甲板上看着下面的人搜查。一旁的跟着的侍女打伞过来,替她不平道。
“这家主也是的,偏说什么那林岚会放着好走的东边给她夫郎走,巴巴的要在最崎岖难行的北门附近守着,结果只捉到了她夫郎,这林岚本人的人影倒是一点儿没见,若是听小姐的将四个方向都派人过去,眼下我们也不至于在这里遭罪。”
昨日被贺鸿升派去请林岚的县丞此时也跟着找人,听见她这一番为了讨好主人的胡言乱语,脸上不由露出鄙夷之色。
四个城门本有守将,贺鸿升得了眼线消息知道林岚走脱,当即便给四方城门下了海捕文书,命他们着意搜查;而县衙本身人手不足,想要拿人,最好的办法便是猜度逃犯最有可能的逃跑路线,集中兵力进行围剿。
从情理上看,贺鸿升的判断是没错的。当下的情形,说是意外也好、妻夫情深也罢,怎么都不该算到她家大人头上,更没理由埋怨她而来夸这个头脑简单的蠢货。
而贺琰虽平时惯爱听这些好话,此刻却也烦躁得很,没好气地让那侍女闭嘴,“找人要紧,旁的别说了。”
若是找不到林岚,这回的秋闱,她可就又要名落孙山了。
此时她带来的人已经将十几个渔船里里外外翻了一遍,捕头回来战战兢兢地复命,说没见到人。
“怎么可能,要想出城就只剩这一条水路……”贺琰气急败坏地看着来复命的捕头,望了一眼满目的渔船,发现虽然船只多,但上面除了渔民,载的都是空的竹筐,确实很难藏人。
县丞道:“二小姐,那林岚会不会藏身在城内,等风头过了再出城?”
贺琰闻言想了想,觉得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只是没想到这林岚如此狠心,
平日里对她夫郎的百般回护,也不过是装腔作势罢了。
念及此,她冷笑一声,“走!本小姐倒要看看,这林岚能躲到几时!”
一群不速之客散去,东港码头又重新恢复了宁静。暖洋洋的晨辉下,其中一只小船上身形略为瘦小的渔民和众人一样,解开船头的勾锁,在浮光掠金的水面上荡开了桨。
不过和其他渔民的目的地不同,她要去的地方,不是鱼类翔集的大海深处,
而是唯一能帮她之人的所在——京城。
·
三日后,十皇子府。
“今年的赏菊宴,听说兵部尚书的长女也会来呢,殿下可要换身颜色鲜亮些的衣服?”内苑,男侍替换上新装的晏安周全袖口。
晏安平静的脸沉了下来。一旁的另一个男侍惯是会察言观色的,将说话的男侍踢开,替了他的位置为晏安整理配饰,“殿下早已心有所属,岂会在意那尚书家的长女。”
兵部尚书余梦洁的长女余也,仪表堂堂,年轻有为,不过二十五岁的年纪便坐上了户部主事的位置,是京中许多高门贵男的梦中情妻。
如今十皇子晏安早已过了待嫁之年,今上曾多次表示有意让余也尚了晏安,而晏安也并未表达过拒绝之意,方才那男侍便以为自己主子对那余也也是有意的,只是碍于男子的矜持不曾明说,这才不小心惹了主人不悦。
晏安知他心思,并没有苛责,自己擡手收拢袖口,将两个男侍都打发了出去,正好澄江进来回事,他便淡淡问了一句:“那边可有什么消息?”
“那边?”澄江回了一堆杂事等着决断,没想到主人突然问了这么一句。他反应了一下,道:“按您后来的意思,那些话本子早就散给各处酒肆茶坊了,收效很是不错,已经有不少瓷商慕名往浙州去了,这回这林娘子可是不愁生意了。”
“不过,”澄江看着主人微微勾起的唇,一脸不解,“您为林娘子做这些事,她可未必能猜到继而念您的好,反倒可能因为您临走前闹的那出记恨上您,
属下不明白,您本来已查到那贺鸿升和当年浙州温将军一案有牵连,怕打草惊蛇,要赶着回京查那幕后之人,这其中的用意,干嘛不直接告诉林娘子?”
告诉她又有何用。她已经有了夫郎,而且二人感情甚笃,自己横插一杠算是怎么回事,索性不如点拨她一番,彻底成全她二人,只要她能过得好,此生再不相见又有何妨。
晏安未曾答言,有人进来回话,说自己是光禄寺珍馐署署正,送了赏菊宴上要吃的螃蟹过来。
十皇子最为皇城里唯一的皇子,很受今上宠爱,每年各地进贡的新鲜吃食都会往他这里送些。是以晏安不以为意,淡淡道:“知道了。”
来人听了,却仍未有离开的意思。晏安不由看了她一眼,这“署正”身形、举止,和他日夜惦念的那个人,竟是这样相似。
他心中怦然。随即又否定自己。
这里是京城,她怎么会来到这里?
声音微颤,他命她擡头。
——果然是那张熟悉的脸。
心中升起复杂的情绪,激动,喜悦,以及出于担心和后怕的愤怒。
“你……”他喉咙里好不容易吐出一个字,四下打量外间是否有旁人,走到门口将门关上,这才回过身来,看着俯伏在地的女子,压低声音斥道:“你好大的胆子!这里可是皇城,你可知私闯禁宫是死罪?!”
林岚转过身,对着他的方向磕了个头,直身看着他:“小人知道,但事关重大,我夫郎如今生死一线,只有殿下能够救他。”
迎着晏安探询的目光,林岚将在龙华县的遭遇说了一遍。
晏安听完,心中暗恨贺鸿升胆大包天,竟还是因旁的事对林岚下手,但见她为了救她夫郎一路奔波至此,形容狼狈,觉得心疼的同时,心底又泛起一阵酸涩,负手冷声道:“那又如何,贺鸿升科举舞弊,自有律法惩治,本宫身为一个皇子,怎好为你破例插手此事。”
林岚见他如此,似乎并不意外,平声道:“小人明白,也记得殿下当初离开龙华县之前对小人说过,殿下不帮无用之人,小人一直铭记在心……”
晏安眼中略过一丝讶然,“你是说,你已经想到了如何做防赝纹样?”
林岚颔首,“是,说来惭愧,数月来,小人心中虽然一直惦念着殿下所托,但确实一直并无头绪,直到来京路上,小人才忽然想通了制造之法,这才敢来打扰殿下。”
说这话时,林岚心虚垂眸。她撒了谎。其实就算没想到制造的法子,为了救温羡,她也会来找他,只不过此刻用的就不是这样体面的方式罢了。
对此晏安也心中有数,但他并未戳穿,反而在书案前坐下,道:“起来说吧。”
林岚一路奔波,又九死一生乔装入了皇城,浑身上下只靠一口必见晏安不可的心气撑着,此刻听见晏安有意相助,她顿觉有些泄了力气,以手撑地想要起身,却忽觉头脑发沉,接着便眼前一黑,栽倒在地上。
·
三日后,百里外的龙华县县衙大牢,意识混沌的温羡忽然醒了过来。
不过是被一桶冰凉的水泼醒的。
“母亲,明日就是秋闱了,这林岚竟然舍得扔下她夫郎在此不回来,依女儿看,这人也没必要留着了。”
贺鸿升看着刑架上被刑至体无完肤、已然奄奄一息的男子,摇了摇头,无奈道:“都是命,都是命啊。”
她费尽心机为女儿筹谋至此,可惜人算不如天算,竟还是让那林岚跑了,而此次秋闱,她也确是没有旁的法子了。
贺鸿升本是不愿杀温羡的,毕竟他不过是个掀不起什么风浪的男子,而他妻主又可能和京中的某位权贵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干系。
然而此刻费心筹划而毫无结果的无力感和恨意一齐涌上心头,还是让她没说出什么否定的话,只是长叹一声,转身向外走去。
没有否定,便是默许。
贺琰恭敬地目送母亲离开,上前轻轻掀开温羡的外衫。
其实那已经看不出是外衫,布料早已和血肉黏连在一起,被她如此一扯竟带些许肉屑,伤处也重新渗出血来,但刑架上的人似乎对这样的痛苦早已麻木,只是皱了皱眉,目光涣散。
“啧啧,真可怜啊,也不知你妻主见了,可要怎样心疼呢,”她说着抚上已然露出白肉,汩汩渗血的伤处,将指甲沿着伤口的走向狠狠嵌入,终于逼出了刑架上的人一声闷哼。
“啊——”温羡闭上眼,湿漉漉的睫毛轻轻颤抖。
贺琰却没有放过他的意思,将指甲抽出,用他身上仅剩的一点衣料擦指尖带出的血,“哦,我竟忘了,你妻主这许多日子都没回来,看来是将你弃绝了,可惜她早晚也要死在我们手里,不如我先送你一步,你好在那黄泉路上等她,问问她为何绝情至此?”
说着,她抽出一旁狱卒的佩刀,对着温羡的胸口就要刺下。
“二小姐,不好了!”甬道内忽然跑进来一个狱卒,气喘吁吁地扶着门槛跪下,急声道:“十、十殿下来了,还带着那林家娘子!”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