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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8章我也可以护
  “母亲,你还派人去请那林岚做什么,她胆子大的很,连女儿都敢打!”
  同一片月色下的县衙内宅,贺琰愤愤向母亲控诉昨日林岚如何当街打了她的脸,一旁的柳儿和枫儿也跟着附和,一脸委屈。
  “奴姐妹两个本是贱籍,那林娘子打了就打了,可她一个没功名的白身,竟敢打我们妻主,真是没把您这个一县之主放在眼里!”
  说完又将林岚如何凶悍,如何打了她们三个绘声绘色、添油加醋地讲了一遍,至于那贺琰如何在大庭广众下羞辱没了守宫砂的温羡,他自然是半点儿没提。
  贺鸿升知道这三个没一个省油的灯,看向贺琰:“你又干什么蠢事了,平白无故的,怎的那林岚就敢动手打你?”
  又见贺琰那嗫嚅的样子,心烦不已,“罢了,不必说了,想来能惹得那林岚动手,定是你招惹了她夫郎吧?”
  她说着摇摇头,摆手让柳儿枫儿两个退下。
  贺琰见两人出去,以为母亲要想法子给她出气,在贺鸿升跟前贴膝跪下给她捶腿,贱兮兮道:“母亲方才说派人去请了那林岚,可是要偷偷抓来打一顿给女儿报仇?”
  贺鸿升看见这张脸就来气,伸腿将她踹到一边,“你起来,好好站着,这么大个人了,坐没坐相站没站相,整日里就知道和你那两个上不得台面的小侍厮混,眼下秋闱马上到了,你都不问问为母给你这蠢货找到合适的人没有?”
  秋闱就在半个月后,贺琰自母亲答应替她到外府寻枪替,便连样子都懒得装,先生都被她遣回家放假了。可这会儿听母亲的意思,这寻人之事似乎出了纰漏,顿时紧张起来,垂手站在贺鸿升跟前:“母亲,这……这可如何是好,若没了枪替,女儿别说中榜,恐怕连那卷纸都写不满……”
  “行了,”贺鸿升被她闹得头痛,低头捏着眉心,“请枪替这条路,如今是走不通了,但贡院门口负责检查夹带的人母亲可以安排……”
  贺琰忽然明白过来:“原来母亲是要为女儿准备夹带,而那林岚刚好会写细字,所以母亲找她来,是要让她给女儿写夹带?”
  正说这,有人进来禀报:“大人,林岚带到。”
  贺鸿升放手擡头,“快请。”
  林岚进得门来,瞥了一眼已然在堂下端坐的贺琰一眼,只作不见,向堂上一揖:“草民拜见大人。”
  “林娘子不必多礼,快请坐。”贺鸿升笑得慈祥,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林岚的什么远亲。
  林岚却并不领情,立着没动,平声道:“大人有话不妨直说,家中夫郎还在等我归家。”
  半个时辰前,贺鸿升派去的师爷对她很是礼敬,说贺鸿升听说她要办微书艺学,想要和她相谈一番开办的具体细节,还有心嘉奖于她。
  嘉奖么,林岚是不敢想的,这贪蠹害民的狗官,能不再给她使绊子就谢天谢地了。还在于商谈什么细节就更是扯淡,这贺鸿升一来不懂微书,二来也并不关心治下之民,哪里会想和她谈这些。
  不过纵然知道是借口,她要在这片土地上讨生活,暂时也只能尽力周旋,争取最好的结果。
  贺鸿升见她一脸漠然,自觉有些被下了面子,声音也冷了下来:“既然林娘子是个爽快人,那本官也就不绕弯子了。”
  她指了指一旁书架上的一排四书五经,“林娘子擅写细字微书,在乡里皆有盛名,今日本官请来林娘子,便是想请娘子将这四书五经上的内容和注解,细细写在这本册子上。”
  贺鸿升说着走下来,将一本半个巴掌大的册子放在林岚身旁的小几上。
  林岚瞟了一眼那册子。
  她惯常与笔墨纸砚打交道,一眼便看出这小册子用的是极好的宣纸,不透墨,质地又不会过于厚重;册子以极细的丝线装订,看起来极其牢固,颜色又不会深到挡到上面的字,整个小册子看起来很是费了一番心思。
  眼下秋闱在即,贺鸿升在这个时候让她做这个,摆明了是要借她的手给贺琰准备科场夹带。
  且不说她不屑做这种事,女尊朝虽然只许女子参加科举入仕,却也对科举一事十分严肃。若被发现舞弊,她哪怕只是个被迫的帮凶,也难免要被杀头流放,下场可是极为凄惨的。
  初秋的风一阵紧似一阵,吹得窗棂咣当作响,林岚循声看了眼窗外,发现窗下立着几个人,手上似乎还都拿了兵器。
  看这架势,若是她不答应,这贺鸿升是不打算让她走了。
  那就先用个拖字诀。
  林岚拿起那小册子,翻看一番,道:“这四书五经,不算注解也有五十万余字,要将这些字写在这本册子上,半个月的时间,怕是来不及啊。”
  “不必都写,”贺鸿升道,“我这里会有几道题,你只需将这些考题需要用到的内容写上去即可,”她说着亲自倒了一杯茶递给林岚,“林娘子乃微书圣手,这等小事,应该不在话下吧?”
  居然连考试范围都搞来了。林岚暗暗骂了声狗官,面上却是波澜不惊,将茶盏接过,道:“原来如此,那小人便只有尽力一试了。”
  ·
  试是不可能试的。
  林岚在回家的路上盘算了一路,还是决定,事情既然到了这个地步,那就只有走为上计。
  而且要快。
  她虽然一时稳住了贺鸿升,但事关贺琰科考,为防止她反悔,必然会派人盯着她,而且只怕距离科考的日子越近,这些人会盯得越紧。
  在路上已然将几条出城的路想了一遍的林岚,刚进家门,就问一直守在门口等她的温羡和雪鹤:“有鞭炮么?”
  雪鹤一脸懵,怀疑自己听错了,毕竟这不年不节的,家主要鞭炮做什么。
  温羡却即刻明白了她的意思,径自转身去了柴房,拿出一串炮仗和火折子,道:“我去巷口。”
  林岚颔首低声,“小心点。”
  说着拉雪鹤走向内宅,道:“从现在起,我说什么你就做什么,什么也不要问,马上去做就是。”
  雪鹤被她的紧张严肃的神情吓住,知道是出了大事,赶忙点头。
  “收拾东西,捡最重要的拿,装好不要超过一个包袱;收拾好后,带着包袱去赌坊找沈娘子,说我让你去住几天。”
  听到这第二件,雪鹤本是想拒绝的,那沈越自从得知庄治绑了温羡,早就连带他们这些有些姿色的仆从都恨上了,自己再回庄家,还没来由地要小住,岂不是和找打无异。
  然而看着林岚俊肃坚定的眼神,他还是选择相信家主,点了点头,赶忙去了。
  此时巷口响起噼啪声,温羡提着袍摆跑了进来,喘息未定便开口道:“妻主,这鞭不长,我们要尽快了。”
  林岚颔首,拉起他的手往后门走,边走边将在贺家的遭遇说了,又嘱咐道:“雪鹤那边我已安排他回庄家,有沈娘子在,贺家又与他并无仇怨,应该并不会去为难他。”
  她说着已行至小门门口,指着一旁的马厩里拴着的骡子。
  “我们分头行动,你骑着这骡子往东走,一直走到护城河,在桥下等我;我则会往北走,待将这些人甩掉,便去东边与你汇合,天明时河边会有通往东海的渔船,我们再坐船离开。”
  林岚一口气说完,见温羡仍是满眼深情地望着她,怕他哪里没听清楚,急声问:“可记住了?”
  “奴记住了,”温羡颔首,对她温柔一笑,转身要去解那骡子。
  此时夜风拂过,吹在人身上凉飕飕的,温羡忽然顿住脚步,回头,看着她身上穿着的大氅,道:“夜里寒凉,妻主可否将这大氅借给奴穿?”
  林岚这才发现他方才出来得匆忙,并没有穿棉袍,赶忙将身上的大氅解下披在温羡身上,又将那骡子解开牵过来,扶他上去。
  “一路小心。”
  “嗯。”
  温羡应了一声,再没看她,赶着骡子出了小门。
  此时大门口出现了嘈杂的人声,林岚仔细听着,几声“先捉林岚”飘进耳朵,不过碍于那鞭炮,马匹似乎并未过来,传来的只有叠沓的脚步声。
  林岚于是知晓,事情如她所料,那些追兵为了赶时间,只能舍弃座驾步行过来,而待他们发现人不在,也只能返回巷口去寻马匹来追。
  这段空档虽然不长,但于她而言已然足够。
  ·
  两个时辰后,城东护城河附近。
  此时已过亥时,如盖天穹将秋夜里所有的寒凉和静谧拢在一处,让人心里充满对黑暗和未知的恐惧。
  林岚戴着幂篱行在夜色里,向护城河上的桥上望去。
  ——那里空无一人。
  她心底升起一阵不安。已经两个时辰了,按理来说应该足够温羡赶到了。
  此时夜风再起,丝丝寒凉很快浸透只穿了外衫的身体。
  林岚抱紧双臂,倏然转身,望向城内县衙的方向。
  她向来是不愿将消极的情绪外显的,然而秋风不解人意,偏偏掀起幂篱的一角,露出一双写满绝望与自悔的眼睛。
  ·
  县衙大牢。
  本就阴冷潮湿的地方,加上前几日连天的秋雨,此时寒霉之气更甚,让每个刚进来的人都不由津了下鼻子。
  刚推开牢门的贺鸿升母女显然也十分不适应这里的空气,贺鸿升接过女儿递过来的巾帕捂住鼻子,由两个狱卒领着走进甬道尽头的牢房。
  哗啦啦的开锁声惊醒了型架上已然昏死过去的人。他上身的衣服已然被剥去,胸前是斑驳密集到看不出皮肤的鞭伤。
  “温公子不是第一次来这里了吧,怎么,一切可还习惯?”
  贺鸿升在被临时搬来的木椅上坐下,侧着头看了眼他胸前的一片伤痕累累,“多可怜呐,一个白白净净的美人,被打成这样,不如你告诉我你妻主在哪儿,本官便既往不咎,日后再让琰儿收了你当小侍,不比跟着这样一个连夫郎都保不住的废物妻主强得多?”
  一直歪着头阖目不语的温羡缓缓睁眼。
  “不许……你说她!”
  只这短短一句,似乎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话音刚落便咳了起来,震得人整个身体发抖,刑架也跟着微微晃动。
  “母亲和他废话什么,只要肯用刑,还没有这县衙大牢撬不开的嘴!”
  贺琰说着,拾起一旁的长铁夹,从燃着的炭炉里夹起一块烧红的木炭,比在温羡已然血肉模糊的胸前:
  “可惜呀,上次有我母亲管着,咱们都没玩尽兴,这回你坏了她的大事,这牢里的八十一道刑具,可不能再让你错过了。”
  木椅上坐着的贺鸿升没出声,算是默许。但她似乎不愿见这种血腥场面,别过头去,起身丢下一句“问话要紧,别弄出人命”便走了。
  得了容许的贺琰目送母亲离开,转身后面对温羡,面目又变得阴沉奸险。
  然而这样的一张脸,温羡其实是看不清的。
  他已受过几十鞭,为熬刑流下的汗水早已模糊了他的视线。
  一片灯火晶莹的恍惚中,他仿佛又看见了此刻正惦念的人,那人曾为他下地窖、闯公堂、在众目睽睽之下一巴掌扇在羞辱他的人脸上。
  还好,我也可以护着你。
  他这般想着,唇角不自觉地勾起微笑,似乎没有什么能比他眼下正在做的这件事更让他快乐,也再没有什么肉|体上的痛苦能将他击垮。
  于是此间的一切人,事,物,于他而言已失去存在,他就这样睁着眼,任由视线里一处冒着烟气的红点,缓缓靠近自己的胸膛……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