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我如此决定
三个月后,林家小院门口。
“林娘子,您开门吧,一点心意而已,这几个月您带着我们过上了好日子,这点东西都不肯收,我们心里可过意不去啊!”
“是啊,要不是和您学了那陶瓷微书的手艺,我们父子有了养活自己的本事,我儿子早不知被贱卖到哪里去了!您就开开门吧!”
提着活鸡、鸡蛋、各式野菜等东西的人群聚集在一块,对着紧闭的大门你一言我一语地喊房主人开门。
殊不知门这边热情高涨,门内的人却紧张而茫然。
林岚一早去了天一阁,这会儿还未回来,雪鹤听着门外的动静,看着一旁同样一脸无措的温羡,低声道:“主君,我们…开不开门啊?”
温羡一袭白色氅衣立在门口,面容比地上落着的碎雪还萧索几分。他不置可否,让雪鹤先去料理中饭,自己则看了眼天时,揣度着林岚应是快回来了。
“诸位乡亲在这里做什么?”
果然不多时,门外响起了熟悉的人声。温羡绷着的心顿时放松下来,走到门口开门迎上去:“妻主回来了。”
林岚看他一眼,目光又落在门口的一群人身上,见她们提着各种肉蛋点心,就差把集市搬来了。
“娘子可回来了,听说明日便是娘子的生辰,我们便想着娘子这些日子来不仅教给我们微书的手艺,还把各府的订单给了我们,我们心里一直感激,正巧打听到了娘子的生辰,这才互相告诉了一遍,想着来表达我们一点心意。”
领头说话的正是从前在街口卖子的中年男子,眼中不复数月前的凄惶,而是充满对生活的期望。
他说完后,众人也纷纷点头,你一言我一语地表达感激,想要林岚把东西收下。
伙房煮饭的雪鹤此刻也闻声赶来,立在温羡身后,小声道:“这么多东西,又是这些乡亲好不容易赚来的,家主应该不会要吧。”
温羡倒不这样想。母亲曾教过他,人与人之间,有来才有往,若是一味拒绝他人的好,日子久了,反而会让关系变得疏远,这些乡亲送给妻主东西是为了表达感激,若是不收,反而像是不领情,没得会让人多想。
他这般想着,就听见林岚那边道:“原来如此,那就多谢诸位了,”她说着接过众人手里的东西,温羡和雪鹤也跟着过来帮忙,又听她道:“只是不知各位是从哪里打听得我的生辰?”
众人本来见她肯将东西收下,一脸高兴,这会儿听见问,却悄悄瞥了雪鹤一眼,敛了笑意,找个理由告辞离去。
晨间刚下了今冬的第一场雪,院内外铺着细细的一层白。林岚走到庭中没留意脚下一扭,竟差点摔倒,好在温羡在一旁跟着,及时用手臂托住了她。
“妻主,没事吧?”
林岚摇头,由他扶着进了堂屋坐下,看着忙着往厢房归置东西的雪鹤,“我想将雪鹤送到程掌柜那里,你觉得如何?”
方才看乡亲们的反应,八成是在街上遇见了雪鹤,随意一问,他便将知道的关于妻主的事和盘托出了,可雪鹤一向是个大嘴巴的,为何要这个时候才将人打发了?
温羡心里疑惑,但却没问出口,蹲下身将她的皮靴脱掉,查看她扭到之处的情况。
“妻主做主就好,奴没什么想法。”
没什么想法?这人也就是小事上如此,在于他而言重要的事上,他可是有主意得很。
三个月前,这人骗了她的披风,自行其是地走了本该她该走的那条路将贺家母女引开,在县衙大牢九死一生,若不是晏安和她赶回来及时,她恐怕就再也见不到他了。
还有之前,家中被贺琰放火,对方要捉他抵罪,她明明要他离开避祸,他却置若罔闻,为了不让她被牵连,竟去敌人那里自投罗网。
想起这些,林岚看着半跪在地,用手托住她脚掌,一脸对此事漠不关心的温羡,忽然有了脾气,“你都不问问我为什么吗?”
她的声音倒是柔着的,听不出生气,只是比平日里冷上几分。
眼前白皙细嫩的脚踝处有些泛红,温羡听出了她话里的冷意,却并未计较,“奴去拿药来给妻主擦上,”说着就要起身。
林岚见他不应声,心里的委屈和气闷更盛,冷不防将脚掌抽出,然而她这一动不要紧,温羡那边却未来得及反应,本来握住她的脚踝要将她的脚放回,这会儿被她猛地一收,竟连带被拽得双膝落地,在地板上发出咚的一声。
这一声砸得她心头一紧,顾不得脚踝的疼痛,林岚起身将他扶起来,按在一旁的木椅上。
虽说前些日子才请大夫瞧过,他已无大碍,可她每次想起自己当时刚迈进牢门看见他时的惨烈场面,都不免心中钝痛。
她没要他为自己做什么,但不代表她可以坦然忽略他为了她所做的牺牲。
此时的温羡心中却全然是另一种情绪。
他不敢要她用力,只顺着她的力道老实坐下,一双眼里临深履薄地看着她。
自从将他从县衙大牢救出来,她日夜在他身旁悉心照料,好在他虽然看起来伤得重,却到底没有伤到筋骨肺腑,一个多月也就能下床了。
在他养伤期间,她每日对着他的时候都是笑吟吟的,将些好吃的有趣的都捧来他跟前,并没有责他自作主张—虽然也是因他如此,她才没有被和家母女捉到。
加之贺鸿升母女早被十殿下槛送京师,微书艺学开办得如火如荼,她每日早出晚归,在天一阁和艺学两边奔忙,并没有余暇和他“算账”。
可他知道,她心里是有气的。
是以能自由行动后,温羡怕更惹她不悦,在她面前表现得知礼守节、半点不敢绕过身为内宅男子分内之事的样子。
比如今日之事,雪鹤问他要不要开门,他没有给出明确的答案,倒不是因为他自己没有主意,而是刻意守着内宅男子本分,不想再惹她不悦。
虽然开办艺学几个月来,妻主教会了这些苦于生计的百姓微书,让她们的日子好了起来,若是将东西收下承下人情也没什么,可自己说来不过是一个替她执掌后宅的男子,这些家门外的事,本不是他可以擅专的。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正是他这份谦卑守礼,在她眼里成了距她于千里之外的故作姿态,很是欠修理。“我没事,不用忙了,”她将扭到的那只脚搁在靴面上,自胸前掏出一封信递给他,“今日我在天一阁收到十殿下这封信,你看看吧。”
温羡双手将信接过看了一遍,眼底的小心谨慎变成了讶然:“贺鸿升就这么死了?”
信中,十殿下不仅陈明朝廷以“贪墨税款、科举舞弊”两桩罪名判了贺鸿升斩刑,而他却于日前死于狱中,还提出了自己的推断,即贺鸿升和当朝宰辅、太子太师余敏有师生之谊,提点妻主可从此处入手,调查当年温家一案。
可这些事涉朝中大案,是机要中的机要,十殿下怎么就冒着天大的干系来信告知妻主?
于是讶然和母亲一案有望平反的喜悦情绪转而变成了担忧,温羡紧接着道:“妻主可是答应了十殿下什么事?”
“没什么,不过是我用那微书防赝之法换来的罢了。”
林岚淡淡一句,心中却不由想起数月前的经历。那日她在晏安跟前昏过去后,醒来发现晏安就坐在她床塌边的脚踏上,抱着膝头睡着,很是疲惫的样子。
看着他身为天潢贵胄,却甘愿放低自己守在她跟前,于感情上向来粗心大意的林岚忽然明白了什么。
可她心里的那个位置已经有人了。
而且他正为了她身堕无间,等着她去救他。
于是她翻身过去,假做重咳,让床下的人发现自己已然醒转,给了他重新恢复体面姿态的时间。然后平静地和他谈条件,要他答应彻查温家一案,并将重要进展告知于她,她才肯交出在上京路上方琢磨出的防赝纹样。
然而温羡本是个爱多心的,这些落花流水之事她自不必告知他,只是平和地说出了自己的决定。
“我想入京,亲自寻找贺鸿升和她老师余梅之间早有来往的证据,”林岚将信放在一旁的烛台上烧了,
“余梅如此心急灭口,很有可能是怕深查贺鸿升后牵连出当年浙州一案,当年事本来多有蹊跷,只是朝中人因为当时今上的态度大多缄口,如今我们可以趁贺鸿升瘐毙,入京探看朝中各方动向,看能否重提旧案,伺机为你母亲平反。”
这话还未说完,对面一双水波盈盈的眼已然落下泪来。
温羡是一直有心为母亲复仇的,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样快。而且当年母亲一案乃今上钦定,推翻此案之路万般艰难,他不想拖累无关之人。
然而林岚似是早猜透了他的心思,郑重道。
“你不必负疚,我如此决定,并不单是为你。”
作者有话说:
这章和下章是过渡章,然后我们小妻夫就要换地图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