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娘子夫郎既
当今太后俞氏出身江南世家,虽不是今上生父,却自幼就将父亲出身地位的今上养在身边,加之俞家百年来在朝中势力盘根错节,在宫中权势颇盛。
若能搭上太后这条线,通过他去影响朝局,重提旧案,她们的胜算便大得许多。
然而林岚只是大致知道这些背景,关于各种细节,她还要请教一直在这个时代生活的温羡。
林岚点头,“我想寻个机会和他见一面,你可知他何时会出宫?”
温羡想了想,“太后身为男子向来深居简出,甚少出门,但每逢初一会去寺庙上香祈福。”
林岚眼睛一亮,“五日后不就是初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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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娘,过些日子太后要出宫祈福,林岚万一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去拦太后的凤驾……”
“怕什么,”晚间书房灯影里,余梅捧着茶盏,撇开水面的浮沫,悠悠道:“她林岚一介草民,微若尘土,就算见了太后,说些不着边际的,太后难道就能信她?”
侍卫娘子泠夏自幼跟着余梅,是余梅从女侍一手提拔起来的,名为侍卫,也担着幕僚的担子。余梅为人狠辣、独断专行,但又喜欢摆出一副礼贤下士的样子,平日里在众人面前总喜欢与这个贴身的侍卫娘子商量。
泠夏虽知她不过装腔作势,却浑不在意。她本是孤女,若不是被主家捡回来养着,早就曝尸荒野,是以一直对从小伺候大的主人忠心耿耿,凡事一心为主人着想:
“可是……那林岚是贺鸿升任上来的,万一真的让她发现了什么,跑到太后面前大放厥词,太后就算不信,也难免对相娘声名有损,是以属下以为,我们还是小心为上。”
“呵,你考虑得倒是周全,”余梅放下茶盏,有伙房女侍进来回话,战战兢兢:“启禀相娘,宰杀整羊需要些时候,怕是赶不及晚膳,不如奴给您换道烤鸭?”
余梅不答,显然是对这个提议不满。
女侍愈发惶恐,连忙跪下,道:“是奴多嘴,那便请殿下多等一会儿,奴婢这就让膳房杀羊。”
余梅听了仍是不应,女侍这下更慌了神,不再言语,只是生怕自己今日命丧于此一般,红着眼眶拼命磕头。
“好了,”余梅不耐烦道,“像什么样子,难道本官还会因为一顿饭食杀人不成,”
她顿了顿,“你们也是蠢物,杀整只羊做什么,本官今晚吃羊腿,将那羊腿直接割下来便是。”
空气中默了一瞬。
饶是上过战场、见惯了杀戮血腥的的泠夏也不由心惊。
正常来说,吃三牲六畜,都要先将动物杀死,再将各个部位进行分割,既方便操作,也能让动物少受些苦。
余梅说的这个办法,理论上倒是可行,只是要将羊腿从活着的羊身上生生割下,实在是有损阴德。
然而既然主人已经发话,女侍心中只有死里逃生的庆幸,哪里敢再说什么,赶忙应声,退了出去。
屋子里又只剩两人。泠夏想起方才余梅敲打她多事,躬身请罪:“相娘运筹帷幄,是属下想多了。”
手臂被扶起,余梅朗声一笑,“别怕,你是本官的左膀右臂,岂能和这些没脑子的下人一样。”
她回身倒了杯茶递过去,“你思虑得有理,这个林岚,确实还是不要让她接近太后为好。”
泠夏将身子俯得更低,双手将茶盏结果,“多谢相娘,属下这便去盯着她们,让她们近不了太后的身。”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羊叫,令人不忍卒闻。
泠夏心中一震,却见余梅恍若未闻,奸邪一笑。
“此等小事何劳泠娘,且让她们去便是,本官倒要看看,日日为当年浙州的两万亡魂念佛的太后,能不能容得下她那身为温氏余孽的夫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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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月里越往北走风越紧。四个昼夜后,一驾自南方来的马车辘辘出现在城门外,距离城门百步外的树下停下。
赶车的女子将马匹系好,搓了搓有些冻僵的手,回身钻进车厢内,坐在带着幂篱的男子对面:“前面就是京城了,准备好了么?”
温羡将手里的暖炉递给她,又用自己的手将林岚的手包住,企图将自己的热量传递给她。
“准备什么?奴随妻主行商自此,我们又有官府盖了章的路引,他们查也查不出什么。”
林岚被他的大手裹着,感受手心和手背传来的双重暖流,或许是因为方才在外面赶路太久,身上已经凉透,那暖流很快传遍四肢百骸,让她整个身子都暖了起来。
“我不是说这个,”林岚浅笑,“我是说……你准备好怎么面对了吗?”
人在□□上遭遇的痛苦会随着时间结痂、被淡忘,但有些伤痛的过往让人不敢回望。
当年温羡和家人一同被关在京城天牢,和母亲和姐姐一起接受拷问,后来又眼睁睁看她们被拖走处以极刑;还有余梅,她从前是温展的下属,温羡必然也是见过她的,可能还和她以及母亲一同吃过家宴,可如今再见面,竟成了杀母仇人。
除此之外,还有皇城、皇帝、太后、十皇子晏安……
这些人都曾是他痛苦回忆的参与者。如今要重新再面对这些人、这些事,对他而言不得不说需要些勇气。
“妻主不必担心奴,”温羡一双眼里无波无澜,仍紧紧捂着她的双手,“奴说过,在奴无能为力之时,不会想这些作茧自缚。”
无能为力之时。
林岚上次没有问他,“若是有能力呢?”
“奴不敢奢望,”温羡擡手呵气,重新搓了搓,又将双手捂在她冻得发红的双耳,“只能说,若是奴真的有幸等到那一天,必然要将余梅在我们身上施的痛千万倍地还给她,然后去母亲和姐姐坟前告慰,告诉她们奴为她们报了仇,也好让她们放下过去,来世去投生个好人家。”
车厢外夜风呼啸,车帘不时被风吹起。
林岚攥着手心里的暖炉,恍然觉得似乎天地之间只有这小小的车厢里有这一点温暖。
而这温暖,是眼前这个外表看起来冷漠寒凉的男子带给她的。
“温羡,你能答应我一件事么?”
她侧过脸,满眼认真地看着他。
“等到那一天,你去她们坟前告慰,可以带上我吗?”
温羡仍捧着她的耳朵,车内又空间狭小,这个动作让两人的头几乎靠在一起,能感受到彼此的鼻息。
林岚的这句话顺着白色的吐气飘进温羡耳朵里。他怔愣一瞬,像平日里一般温然一笑,应她:“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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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城的士兵果然没有过多盘问她们。
两人顺利入城后,找了间距离明安寺的驿馆。明安寺是皇家寺院,四周环境清幽,唯一的这间驿馆布置得也十分清雅,还能听到庙里的晨钟暮鼓。
或许因为这是附近唯一的一家驿馆,守在前台的店小二见她二人衣着朴素,不像有钱人的模样,态度倨傲:“上房五两一晚。”
五两?两人一路走来,身上的盘缠所剩不多,只够她们在京城生活几日,实在容不得再大手大脚。
林岚忍下她的态度,和颜道:“不需要上房,普通的房间就可。”
对方并未看她,拿出一旁的算盘,对着账本“啪啪”开始对账:“什么房都是五两,住不起去京郊睡乱葬岗去,那儿不要钱。”
林岚素来不爱与人争口舌之快,不过那是人不犯我的情况下。然而她刚要发作,就听身后传来一个凄厉的男声。
“啊——”
林岚回头,看见温羡表情痛苦地咬着下唇,扶着腹部缓缓跌坐在地,赶忙过去蹲身将他扶住,神色紧张:“怎么了,哪里痛?”
“无妨,腹中孩子踢得太猛,一时没站住罢了。”
林岚一时大脑宕机。
孩子?都会踢人了还?什么时候的事?
好在对方很快趁她身后人不注意冲她挤了挤眼。林岚这才放下心来,接上他的戏,引袖擦了擦并不存在的眼泪:“为妻对不住你,咱们住不起这,只能再去寻别的住处了。”
说着扶起温羡就往门外走。
身后那小二果然追过来,拦在二人身前,对林岚揖礼,态度和方才判若两人:“娘子夫郎既然有了身孕,不妨就在小店歇下,只需三十文即可。”
片刻后,林岚和温羡住进了价值一碗面的上房。
林岚坐在桌前剪灯芯,看着站在床前铺床的温羡背影:“你怎么知道她们不会驱逐身怀六甲的客人?”
“其实不是不会,是不敢,”温羡铺好床走过来,接过她手里的剪刀,坐下道:“当年浙州一役,除了被倭人屠戮而死的两万人,还有因为战役而饿死、病死者不计其数,全国人口保守估计,减少了十成之一不止。”
“所以后来朝廷为了恢复人口、鼓励生育,除了颁行了‘独身税’等税法,还十分重视有孕的男子,规定若是有孕男子流产,所有相关人等都要连坐。”
被修好灯芯的油灯将温羡的脸镀上了一层暖黄色的柔光,让他即便在陈述这样一件冷冰冰的事实的时候也显得极尽温柔。
林岚望着眼前的男子,连日来奔波的疲惫和筹划对付敌人的紧张感暂时一扫而空,以手支颐听着他的柔声细语,轻轻点头,不知不觉眼皮发沉……
此时驿馆前台,方才接待过她们的小二却异常清醒。她望了一眼仍点着灯的二楼上房,走到门口悄声嘱咐身着夜行衣的女子:
“去禀报主人,她们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