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想要尽些为
次日五更天,明安寺晨钟敲响,悠远绵长的钟声唤醒了整个京城,也让神武大街上向着明安寺坐落的山脚下缓缓而行太后仪驾显得愈发威武庄严。
片刻后,逶迤蜿蜒的仪仗在山脚停下。上面是山路,本应换软轿而行,但满头珠翠的今上嫡母为了表示心诚,每次都执意步行上山,是以本次随行的宫人也并未准备软轿。
车帘被掀开,俞氏在内侍的搀扶下走下鸾车,望了一眼高处的明安寺。冬月里天亮得晚,此时的天空只透着一点亮光,还能看清点点星子明明灭灭,这座修建于前朝的古刹便在这样将明未明天色的笼罩下中门大开,准备迎接帝国身份最尊贵的男子。
他容貌本就清冷,这日又特地穿了一身淡湖蓝的素袍,外面罩着通体雪白的白狐裘,衬得整个人愈发清丽出尘。
前来迎接的住持向他行过礼,靠在一侧引他一行人上山。踏上石阶后,俞氏便不要人扶,双手提着袍摆,小心翼翼地向山上走去。
俞氏虽已年逾不惑,但五官生得精致,脸上虽然能看出岁月的痕迹,却仍是一张平和淡然的美人面,在人群中显得格外出挑。
一众护卫跟在他身后,对周边的一切保持着警觉,却唯独没有人留意俞氏脚下的路。
“啊——”走在最前方的俞氏忽然一声,接着便跌跪在石阶上。随行的贴身男侍以幽赶忙上前查看,发现俞氏不小心踩到了石阶上的碎石子,扭伤了脚踝。
男子的脚踝不可示与外人,身后的一众护卫见状,纷纷跪地请罪,队伍最前方的护卫长更是吓得不敢擡头。
以幽接过住持引路用的灯盏查看一番,发现主人本来白皙柔嫩的骨肉连接处泛起青色,骨头四周已经肿了起来,无论如何都是不能再继续走了。
“你们都干什么吃的,这一路上山有没有这些绊脚的东西,都不曾查探过么!”
以幽虽然身为男子,但在位高权重的太后身边伺候久了,早习惯了对这些人颐指气使,加之此刻他真的心疼看起来伤得不轻的主人,语气难免重了些。
受他斥责的侍卫长垂着头,声音里满是委屈:“内贵人冤枉我等了,今日上山之前下官还带着一队人马来看过一遍,彼时并没有这些石子。”
“内贵人莫怪,”在前引路的住持过来躬身赔罪,“如今天气寒冷,附近村民不得操事农桑,便以采石为生,偶然路过这里洒下也是有的。”
住持是个看起来三十岁上下的女子,说话不疾不徐。
俞氏听他如此讲,知她是怕自己怪罪于寺庙,宽她心道:“昙一大师所言有理,只是不知大师可有法子让本宫上山?”
他身份贵重,今日扈从之人除了贴身男侍便只有女子,就这样将人搀扶上去是行不通了。
昙一想了想,正自作难,忽听见道旁长剑出鞘的声音。
“莫动,退后!速速离开!”
俞氏循声望去。一个村民打扮的女子被侍卫挡住,她推着一个木轮车,上面坐着一个带着幂篱的男子。
“什么人?”
侍卫长快步过来禀报:“回太后,有村民路过,下官怕惊了凤驾,正催她们离开。”
俞氏又望了一眼被侍卫人墙遮住大半个身子的女子,淡声道:“好言让她们离开便是,别吓到人家。”
“是!”侍卫长应声去后,很快又回来跪下。
俞氏:“又怎么了?”
“禀太后,她们说可以将木轮车借太后一用。”
有了木轮车,这些侍卫便可以擡他上山,既不会破坏礼法,也能让他如常入庙上香。
俞氏想了想,示意侍卫长将人带过来。
“草民林岚,见过……”她作怯懦状,合袖深揖:“见过贵人。”说着自然地瞥了一眼坐在木轮车上的男子,歉声道:“贵人莫怪,这位是草民的夫郎,因晚间起夜没看清路摔伤了腰,不便给贵人见礼了。”
“无妨,”俞氏目光望向她身后坐在木轮车上的男子,男子身形清癯,因带着幂篱并不能看清脸,只是朝他这边微微欠身。
“你们这是要去看郎中?”
“正是,草民的夫郎疼了一夜,草民便赶着送他下山看郎中,想着天亮刚好能赶上医馆开馆,没成想看见贵人扭伤了脚,若是贵人不嫌,可将草民夫郎坐的这木轮车拿去一用。”
林岚说完,看着俞氏仍有疑惑的目光,“贵人不必挂怀,至于贱内,草民自会背他下山。”
俞氏默了一瞬,清冷的眸子忽闪,“好吧,那就借你们的车一用了,”说完看向身边的男侍。
以幽会意,拿出一袋钱来递给林岚。这便是不方便物归原主,要将车买下的意思了。
林岚自然明白,双手接过钱袋,欠身致谢,自去一旁去扶温羡,将他背在身上,小心翼翼地朝山下走去。
这边俞氏便被扶上木轮车,望着向距离自己越来越远的二人默然不语。
侍卫长上前:“太后,可要派人跟着?”
荒山野岭,饶是有听起来还算正当的理由,这两人的出现也有点太过巧合。
俞氏却不以为意,微微摇头,“不必。”
此时天边泛起鱼肚白,已经能看清人呼气吐字形成的白汽中,她将后半句藏在心里:总还会再相见的。
·
“妻主,天色那样暗,太后又和妻主相见仓促,也不知能不能记住妻主?”
晚间驿馆里,温羡打了盆水放在林岚跟前的地上,挽起袖子要给她洗脚。
林岚本来正在看一本《维摩经》,没留意他的动作,直到他这会儿半跪在她跟前,她才发现他要干什么,赶忙按住他的肩膀:“不用你,我自己洗。”
两人成婚已然大半年光景,最初温羡给她端茶送水、伺候她洗漱不过是为了将来得到良籍身份的装模作样,后来他捧出真心,发自内心地想要照顾她,他却因为受尽捶楚败了身子,不得不听她的话好好休养,将家中杂事尽数教给雪鹤。
如今他身子养好了,想要尽些为人夫郎的义务,没想到妻主却仍是不肯。他知她性子,若是平日里她拒绝,他自会由她去,可今日妻主为了在太后跟前演戏,可是实打实地将他从山上背到山下,两只脚的小指已经磨得又红又亮。
于是他恍若未闻,到底替她除了鞋袜,先将一只脚放进热水中。
暖意瞬间传遍全身,林岚放下书,看着正将她另一只脚也放进水盆的温羡:“都说了不用啊。”
对方却没理她,只是默不作声地将手伸进热水中替她按摩xue位。
一阵接一阵的酥麻感叠加暖意传来,她舒服得一时噤声,只好无能为力地看着水汽升腾的盆中。
热水的浸泡下,温羡纤长的十指被泡得有些发红,手上的经络也愈加明显,清晰而湛蓝地蜿蜒在白皙的手背和腕处,像潜在水底、空游无依的鱼。
过了大概两刻钟,温羡才终于忙活完,拿布巾给她擦脚,才肯开口应她:“太后之事,奴帮不上妻主,也只能为妻主做些这样的小事,尽可能让妻主舒适些罢了。”
“谁说你帮不上我了,”林岚将擦脚布接过,自己胡乱擦了,“若不是你告诉我太后每年都要甄选尚功,我今日又怎会拉着你陪我演这一出。”
尚功局掌器物营造、缯帛织染,虽然是内廷官署,但可以近距离接触后宫,是最适合她施展才华、进而接近太后的地方。
温羡起身,拿来抹布擦地上的水,仍是一脸忧色:“可太后虽平日里为人和善,却到底看中人的才华德行,是个令行禁止、赏罚分明的,就算太后记得妻主的相貌,也不见得会因为妻主帮过她而选妻主,若要中选,怕是还要有能让太后倾心的作品才行。”
此时林岚已经穿好鞋子,蹲身和他一起擦地上的水,很是成竹在胸的样子:“嗯,我知道。”
然而只有她自己知道自己心里有多没底。
诚如温羡所言,她并不确定俞氏会选自己,只能琢磨她的喜好,尽量做万全的准备。晨间下山后,她便和温羡去书馆买了许多佛经,希望能多了解一些佛家义理,万一考试时被问及,也不至于浑然不知。
可这些典籍多而庞杂不说,还句句难懂,直看得她头大。然而怕温羡担心,她并未将这种情绪外显,反而装作十拿九稳一般,生怕对方看穿,擡眼看着他的反应。
对面投来诧异的目光。
“怎么,不相信你妻主么?”林岚心虚,笑得有些不自然。
“不是,”温羡看着她手里的抹布,“妻主,那一块是用来擦脚的。”
默了一瞬。
“哦,”林岚看了眼手里的抹布,不仅被水浸湿,还沾了许多地板上的尘土,她尴尬地笑了笑,“不好意思,我来洗。”
说着就要起身,被温羡一把拉住。手中的抹布也被夺了过去,抛来无奈的一声:“妻主若是心疼奴,就少干些家事吧。”
林岚听见,对着他讪讪一笑,坐回椅上。确实,她好像每次努力要在这些事上帮他,最后的结局都是给他添乱,于是重新摸起方才被她放在桌上的《维摩经》,对着灯认真看了起来。
这一看就是一个时辰。
早忙活完一应杂事、这会儿已经睡了一觉的温羡醒来,迷蒙中见她仍在看书,起身添了灯油,将灯靠近书页。
林岚见他过来,拉出圆凳让他坐下,歉声。“这光让你睡不安稳了吧?”
温羡摇头,端详着她书上的一行字。
“这句话……奴似乎在太后的宫中见过。”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