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你们俩,给
让温羡目光停住的那两行字,也很是折磨了林岚许久。她平日里做作品抄写经典,只能说略有些古文基础,但这几句话读起来拗口而玄妙,她琢磨许久,也只猜度出了大概意思。
“若菩萨住是解脱者,以须弥之高广,内芥子中,无所增减,须弥山王本相如故。”[注1]
林岚又读了一遍,“你是说这句?”
温羡颔首,“奴少年时随母入宫拜见太后,曾见他宫中挂着一幅手书,上面便有这句话。”
这相当于考前押题,且命中率很高啊。林岚顿时来了精神,问他:“那你觉得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呢?”
温羡眉峰微锁,“奴身为男子,并不被允许读这些书,是以并未看过原典,不过这‘芥’为菜蔬、‘子’为其粟,而这‘须弥山’乃天帝居所……”
“所以这句话是说,巨大、微小都是人心所观,本非实像,故而大小可以相容。”
“妻主聪慧,”温羡错身在她侧肩之后,见她扔束着发,伸手替她解开发带。如瀑墨发披散开来,让她看起来少了些凌厉的英气,多了些沉静如水的气质。
他取来木梳将她乱发理顺,“不过奴以为,以太后的性子,就算真的在尚功擢选中出了这句,她也未必会喜欢照本宣科的答案。”
头皮被梳子齿照料得妥帖,让她几欲睡了过去。她半眯着眼,头配合地微微后仰,“我也这样想,不过现在至少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可要感谢学识渊博的温郎。”
林岚说这话的时候,又微微向后仰了几分,想他看清自己夸他的表情。谁知对方看起来却并不领情,大手复住她的头,轻轻推回原位,手指则伸入她发间,替她顺开发根处纠结的头发。
他动作一直是轻柔的,眸色却很是清冷,淡声问她。
“妻主来京,真的不打算告诉十殿下么?”
林岚没想到他提起这人,摇头,“他三令五申让我不要入京,我告诉他,岂不是找骂。”
这是真话,但不是全部。林岚确实怕晏安斥他鲁莽,但她更怕自己有意无意间乱了晏安的局,给自己和温羡惹来杀身之祸。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她并不想让温羡暴露在这场即将到来的狂风暴雨中。
一国之君沉疴不起,朝中各方势力暗中角逐;东边倭人频繁扰边,集结军队蠢蠢欲动…
尽管林岚知道,她们所做之事早晚会被知晓,而且以温羡的身份来看,她之所求几乎是绝无可能的奢望,她还是希望这一天晚一点、再晚一点到来,让她和温羡可以更多一日享受眼前拥有彼此的安宁。
而眼下她摸不清晏安,也看不透他背后之人,所以她不敢指望他,只想尽己所能,走一步算一步。
不过这些毕竟是难以预料之事,她不想温羡和她一样“杞人忧天”,起身拿过他手里的梳子,温柔一笑:“现在到你啦。”
说着径自绕过他身后,将他按在凳上坐下,拢起他的发,由衷赞美:“你的头发真多啊。”
温羡再次挡开她的糖衣炮弹,认真道:“妻主,奴觉得还是知会一下十殿下比较好。”
林岚明白他的心思。晏安是她在京中唯一认识的贵胄,万一她此次参选尚宫出了什么岔子,晏安欣赏她才名,未必会见死不救。
“算了吧,”林岚面上却佯作不知,一脸不屑,“他不过拿我当个会写细字的,告诉他顶什么。”
她说着将他如锦缎般的长发拨到一边,俯身绕过来看他:“要说顶用,还得是我夫郎。”
温羡微微侧首看她。
先是疑惑。继而望见她意味深长的眼神,倏而羞红了脸,他张了张嘴要说什么,却被一片温软复上,于是脸上的一抹绯红很快烧了起来,一路热到了耳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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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廷尚功擢选不同于其他五局,考试地点就设置在太后的毓安宫。
温羡少年时曾随母亲入宫参拜彼时风华正茂的俞氏,虽提前被母亲警告过不许多言、乱看,少年心性的他还是忍不住好奇,被宫人带着进入时将毓安宫的格局、花木,乃至池塘里的鱼看了遍。
然而这日,他只能守在宫门外的茶楼里遥遥望着,看着城门楼上的守卫挎着刀走来走去,静静等着楼下朱红的城门楼被打开,他惦念的人从里面平安地走出来。
就这样从清晨坐到黄昏,茶喝了一盏又一盏,那扇门始终没有打开。
应该不会出什么事吧?
就算妻主没有中选,她也不过是个远道而来的普通百姓,太后应该不会为难于她。可往年的擢选似乎用不上一整天,最多午后便会放榜,参选的人也会在申时前被放出宫,以免耽误宫门落钥。
可这眼看就要天黑……
心中越想越乱,温羡发现角落处有个通往阁楼的楼梯,想着走上去也许能看得更远些,起身要过去,却被两个女子拦住了去路。
“哪家的小公子,怎的没见过你?”一个书生打扮的女子语调轻浮,上下打量他。
另一个瘦小些的也作书生打扮,跟着道:“这样漂亮的小公子,可成婚了没有?”
这样的眼神温羡早在教坊司见过许多回,但还是忍不住觉得恶心,不想与他们多说一句。
避开她们的目光,声音冷如冰窖:“我在此等我妻主,还请两位娘子让步。”说着行了个男礼。
他本自心中烦乱,如今又遇见这两个瘟神,不想得罪她们,只想尽快摆脱这场难堪。
然而那两人却见他恭敬守礼,又见四周无人,只有他一人在此,心中更起了邪念,笑容愈发放.荡,拉过他的手胡乱摸了起来,“你妻主也太不会心疼人了,留你一个人在这儿等她,看看你这手都多凉了,快让小娘子给你捂捂……呜呜……”
温羡正自用力挣脱,手上却忽然被放开,接着本来钳制住自己手腕的人似乎被人踢到了膝窝,猛地跪在他面前,表情痛苦地呜咽着。
心里一惊,他缓缓擡头。紧张的眉头舒展开来,因为害怕而抿住的唇勾起微笑,眼中也映起星河。
“妻主?”
“没事吧?”林岚柔声问他,关切的眼神。
温羡摇头。林岚便又看向被自己反剪住臂膀的高个女子,朝着她腰上又狠狠踢了一脚,“天子脚下,调戏良家夫郎,你们不光不要脸,胆子也是大得很!”
另一个瘦小女子见同伴受苦,又打量了林岚一番,看她粗布麻衣,也没戴什么首饰,估计她是个没背景的白身,上前扬手就要打她,却被温羡看见,提醒了她一句“妻主小心!”。
林岚于是反应过来,侧起一只腿踢在刚过来半个身子的瘦小女子腹部,一脚将她踹在桌下。后者显然没遭过这样的毒打,捂着小腹又委屈又气:“我看你才胆大,一介白身,不过为了一个男子,敢这样打人,若是我们报官,你可是再也不能参加科考了!”
“你们既然如此看重科考,可知调戏他人夫郎被人检举,也要失去应考资格?”
林岚手上力更重了几分,环视两人,悠悠道。
女尊朝重视科举仕途,虽说允许百姓经商,但商人也不过是富庶的百姓,总要在官娘子面前矮上一头,是以对女子来说,若是不能参加科举,这后半生几乎要被家里埋怨一辈子。
被压制住的高大女子本就痛苦,被她一吓,登时老实了许多,语气也软了下来:“娘子,有话好说,你先放开。”
“放开可以,”林岚看了一眼温羡,“你们俩,给我夫郎道歉!”
两人默了半刻。
虽说他们调戏在先,但温羡到底是男子。她们是顶天立地的女子,将来是要入阁拜相的,怎可给这小公子道歉?若是被人知道,岂不是让人笑掉大牙?
高个女子到底被扭着,还是好声好气道:“娘子,你看,我们不过是看你夫郎长得俊俏,想和他聊上两句,你放他独自一人在这里,难道还能不让他和旁人说话不是?”
感觉到手臂上被拧得更紧,她深深喘了口气,又道:“要说有什么不合适的,无非就是在下手贱,碰了他手一下,这确实是在下唐突了,不过碰已经碰了,不如在下赔你一两银子,这事就算结了,你看如何?”
他受了委屈,赔她钱了事。这潜在的逻辑,就是把温羡当成她林岚的私人财物,没把他当成个有喜怒哀乐、会伤心会委屈的人。
“我看……”林岚顿时觉得拧着这样的人都是脏了手,将人一脚踹开,对方一个趔趄以头抢地,温羡赶忙后退两步,正好被她一个头磕在靴前。
“那就给我夫郎磕个头算了。”
林岚拍拍头,好整以暇地看着地上的两人。
高个女子自觉受了奇耻大辱,哎呦着起身,手指林岚:“你,你疯了么!哪里来的没受过圣人教化的乡野村妇!”说着过来扯林岚的衣袖,“走,大不了我们去见官,便让府尹大人评评,看有没有士子给男人磕头道歉的理!”
林岚没想到她反应这么大,无奈地冲着温羡撇了撇嘴,擡起衣袖来躲,谁知这么一擡刚好被高个女子扯到了她腰间的铜牌,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那牌子应是质地极好的,掉落后还有悠长的余音。高个女子下意识将那铜牌捡起来,待看清上面的字,刚站起来的腿登时又软了一下来,直直将双膝砸在地上,不可置信地看着林岚:
“你……你是六局的人?”
作者有话说:
【注1】出自《维摩经·不思议品》,强调巨细相融、万物无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