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为他寻回了
俞氏其实对林岚这般单刀直入、半点不肯逶迤的做法是有心理准备的,毕竟这不是她第一次这样做了。然而他身居高位,见惯了太多人在他面前掩饰自我、曲意承欢,当这个女子再次这般直白地袒露所求的时候,他还是有些不适应。
纤长的手指端起茶碗,热雾拂上他的脸,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说吧,若是有半点虚言,本宫现在就杀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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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时分的林府后宅内,地面上的积雪被下人们打扫得干干净净,只有枝头还挂着些未及消融的碎雪,映着夕阳星星点点地闪着亮光。温羡坐在厅堂,望着皇宫的方向,只觉得太阳xue突突地跳。
太后亲赏的人,就这样被林岚打发了出去,哪怕有个什么奉主不周的理由,说出去也难免让人难堪。此事已经过了两日,太后恐怕早已知道,虽说林岚昨晚答应了他必然平安归来,他也一如既往地相信她的能力,却也难免忧心。
“主君,您吃点吧。”男侍捧着一盘点心进来,心疼地看着以手支颐,一整日未进水米的温羡。温羡神思都在林岚身上,半点没有食欲,挥手让他下去,却忽见朝思暮想的人迈进门来。
来人身上待着风雪的寒凉,本正自解氅,想暖一暖身再过来,却被温羡扑过来一把抱住,抱了半晌,也不说话,手臂也不肯放松。
“怎么,害怕了?”林岚怕再抱下去过了寒气给他,只好用力挣开,将他拉到榻边坐下,又抓过被子给他披上,将他整个身体包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泫然欲泣的脸,令他所有的情绪展露无遗。
被子带来的温度令温羡神思清明了许多,也让他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他从小被教导,身为男子,要情绪沉稳,端庄持重,才好为妻主主持中馈,可他担心了她一整日,哪里还顾得上这许多,然而憋了整日的话此时一句也说不出,只拿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看着她。
林岚由他看着,起身将外氅解下搭在一旁的木架上,回来在他跟前坐下。她知晓他向来性子内敛,无论遭逢何事,总能将那些翻涌的情绪收束在平静的外表之下,叫人看不出半分,于是也更明白,此刻的他心中翻涌着怎样的担忧和不安。
"我这不是回来了么……你猜猜,太后答应了咱们什么?"林岚迫不及待要和他分享好消息,安抚他的情绪,于是试着去捉他的手,然而在触碰到他手指那刻,发现竟是自己的手更冰上几分,于是当即要抽回,却被他的大手一把握住。
其实他的手也不过是刚刚暖了过来,却到底还是比刚从风雪中归来的她温上几分。一股暖流瞬间传遍全身,林岚怕冰到他又要抽出,整个身子又被一片柔软裹住,听见把被子都给了她的人飘来冷冷的一声:
“妻主不想奴知道的事,奴不敢擅自揣度。”
这语气,似乎还在生气。
林岚知道他不过是担心她,起身要下床,谁知这一动,本来低着头佯做冷漠的人赶忙拉紧因为她的动作落下的被子,紧张地问:“妻主做什么?”
他淡远的长眉倏然蹙在一起,似乎怕眼前人丢了一般。林岚见他如此紧张,只好乖乖将身子重新缩回被子里,拿眼望着不远处挂衣的木架,“没什么,我就是拿个东西。”
温羡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身后,起身将炭盆挪近了些,“奴去帮妻主拿。”
他知晓她平日里放东西的地方,很快从左侧袖口找到了一本劄子。这东西他少年入宫时见过,是宫中男眷发出的具有恩典性质的懿旨。
可妻主怎么会有这东西?她就这么干脆利落地打发了太后送来的人,能全身而退已是万幸,怎会得什么恩赏?
他心中兀自困惑,却听见林岚道:“打开看看。”
犹疑着打开劄子,温羡迅速将内容浏览了一遍,难以置信地擡头看着正坐在榻上,微笑着看着他的人。
这是一道发往教坊司,要将温羡除落奴籍、发还良家的旨意。上面清清楚楚地写明,自文书到达之日起,温羡将不再是官奴,即刻恢复自由身,只是上面没有盖印,字迹也十分像林岚的手书。
“这份是我誊抄的,拿回来给你开心一下,至于原本……“林岚看向窗外深沉的暮色,”这会儿应该已经到教坊司了。”
也就是说,从现在起,他温羡便不再是可以任人轻贱的奴籍身份了。
温羡激动得不敢相信。他曾无数次想过这一天的到来。本以为这一天会在很久以后,他最终得以为母亲平反之后到来;又或者他失败,这一日永远都不会来。
却偏偏没有想过,就在今日,就是这个当初他被迫委身的女子,为他寻回了他失落许久的尊严和自由。
然而心中升起的释然和喜悦很快被一个问题沉沉压了下去。
俞氏浸淫宫中多年,从不会施惠于无用之人,妻主是付出了什么,才为他争来了这样一份恩典?
他合上劄子,疾步走到她跟前,红着眼睛问:“妻主答应了俞氏什么?”
林岚望着他写满担忧的一双漂亮眸子,知道乱说一通是瞒不过他,只好将自己见了俞氏后的情形完完整整说了一遍。
原来,据俞氏所言,自浙州温家一案后,他便与今上不睦。原因说起来倒不算复杂,不过是彼时关于如何处置温家,他本希望今上网开一面,然而今上见了余梅那封温展笔迹的“通倭信”,认为自己手中皇权受到了挑战,怒不可遏,这才下令将温家满门抄斩,只看着十皇子的情面,堪堪留下了温羡这一个男子。
那以后,太后见他因一封信笺便夺人满门性命,认定他不是仁君,渐渐与他疏远;而皇帝则借此时彻底脱离太后的掌控,正式开始乾纲独断,对太后的态度也日渐冷淡。
此时夜已深了,屋子里除了林岚两人的低语,只有噼啪的炭火声。温羡闻言心下稍案,来在炉前跪坐下,掩袖换上新一批炭火。
“所以这俞氏是想借妻主之手,和今上缓和关系?”
林岚摇头,“我一开始也这样想,可俞氏说,他如今年纪大了,只想查清真相,不让那浙州几万军民枉死,至于和今上,他已经没什么执念了,只希望今上能留她这一处安宁,让他平静终老就好。”
只想查清真相?在俞氏跟前时,她的心思全在为温羡求除籍上,并未细究他所言,眼下回到家中又和温羡说了一遍,林岚直觉太后所言似乎有些微妙之处不合情理。一个疑问开始在她心中盘桓不去:为何一个独居深宫、自言不愿牵扯朝政的男子,偏偏对此一案格外挂心?
然而看见温羡紧蹙的眉心,她怕徒惹他伤神,不想再多言当年惨事,引他往好处想:“总之呢,太后告诉我,浙州一案,其实有一个关键证人活着,这人便是替余梅伪造你母亲通倭信的画匠,如果我们能找到这匠人,就算今上真的再也醒不来,太后也能为你母亲平反。”
她本以为温羡听了会开心,可地上的人将新的炭火添好,眼底看不到一丝喜悦,如闻平常事一般侧过脸看她:“可妻主如今不过是个五品尚功,职责只在宫内,如何去查这匠人?”
他还真是克制冷静,思虑周全啊。从什么时候开始,他成了那个思前想后的人,而她开始万事在意他的感受,在感情这种公公爸爸的事上留心了?
然而这也不是一件她一时半会儿就能想通的事。林岚披着被子,起身来到温羡身边蹲下,伸出手来烤,“这倒无妨,此事太后也考虑到了,”她侧过身,眉眼弯弯地对他一笑:“只是明日冬至宴,要劳烦夫郎随我入宫一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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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当真就那么把人打发走了?”
“还在太后那里给温羡求了良籍?”
已近二更,皇城东南角,十皇子府的内宅依然亮着。昏黄的灯火映得晏安脸色沉沉,对着前来禀告的密探一通发火。
他的相貌本就比寻常男子凌厉几分,这般疾言厉色,吓得刚回过话的人更是大气不敢出。她不明白,这位早就跟林岚划清界限的主子生的是哪门子气,也不敢细琢磨主人语气里那股似有若无的酸味。
好在这位爷也没指望她回答,挥了挥手让她下去。
屋里只剩晏安和两个贴身侍从。不同于那密探,两人自幼便跟着晏安,又陪他走了一趟浙州,将他和林岚的一应牵扯看在眼里,是以见他如此,一向率直的澄江忍不住问:“主子何必在意,那林岚早已是有夫之妇且不说,这一回来京,又是攀扯太后,又是进宫做官,一心要查禁案,早晚要惹出祸端……”
“这些都还是小事,”翠峰见他越说越激动,怕他惹恼了殿下,反而激主人做什么出格的事,尽量平静道:“如今圣上不见大臣,太女十三殿下尚在垂髫,太后又不愿插手朝政,朝中大小事务握都在余梅一人手中,我们当务之急是早做打算,以免将来生肘腋之患。”
一番话说完,两人本来准备好了迎接雨露雷霆。然而晏安什么都什么没说,只回身在椅子上缓缓坐下,良久才道。
“你们,说得都没错,只是事已至此,本宫只能一错再错。”
这句话他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澄江翠峰两人站在几步之外,自是没有听清,不由问:“殿下说什么?”晏安未答,只是重新擡起头,目光囧囧,仿佛重新振作起来一般,和方才急躁而消沉的他判若两人。
“明日宫宴,本宫要请求太后赐婚,让林岚做本宫的驸马。”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