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也请你顾惜
伙房门口,温羡白衣胜雪,拢着手炉刚跨进门。眉眼明明娴静如水,这淡淡的一声却令人如坠冰窟,让人陡生寒意。
众人见他进来,纷纷过来见了家礼,被温羡免了。只有春和、景明两个扑通一声跪下,虚声道:“主君。”
他两个不知方才议论的话被听去多少,正心如擂鼓。要知道在女尊朝,小侍议论主人是可以被打死而王法不论的,他们素日在宫中,也没少听过宫人被打死的事。
春和最是忐忑,方才那些难听的话几乎都是他说的,生怕温羡就此要了他的命。
然而没有等到斥责,只是淡淡的一声:“还没回我的话?”
他眼睫轻垂,面色平静地看着地上的人。
春和见他如此淡然,猜度他也许只是听见了最后一句,为了保命,壮着胆子撒谎:“回主君,奴正和景明说,这晚膳的肉要赶早集去买才新鲜,万不可存惫懒之心,去街角的小摊那种地方,没的让主人吃坏了肚子可不得了。”
他瞥见案板上的肉,胡诌了这一通,战战兢兢地喵着温羡的反应。
半晌,传来一句听不出情绪的话:“你们有心了。”
伙房的人不是没听见方才两人的议论,不过念着他两个到底算半个主人,只做听不见看不到的样子忙自己手里的事,后来远远瞧见温羡过来,怕受牵连,也并不敢出声提醒这两人,但人人心里都明白,两人的话,郎君定是听见了的。
是以众人见他如此先是讶异,没想到本该管好后宅的主君就这样放过了他们,接着便认定他软弱可欺,面上难掩鄙夷。
温羡感受到周遭人的眼神,却恍若不见,在菜色的安排上又吩咐了几句,便径自转身走了。
他人刚跨出门槛,春和径自起来,拍了拍膝上的土:“主君真是得闲,这种小事遣个下人来说就是了,还特地自己过来告诉,也不闲累得慌。”
“哥哥还敢浑说,”景明瞥了眼刚消失在角门的温羡,:“主君方才分明是听见了,却不知为何……”
春和那一番牢骚议论,本就是出于对主人妻夫情笃、自己无处下手的愤恨,这会儿听景明这么一说,愈发觉得自己日后得宠无望,心中愈加愤恨。
“能有什么原因,无非是个绣花枕头罢了,仗着家主的宠幸有了几分体面,实际也是知道自己的身份,不好把我们如何,只是可怜我们兄弟两个像个物件一般被送来这里,若是能得家主青眼,将来给自己挣个侧夫的位子,过两年再给主人添个一女半儿,这日子也算能过下去,可……”
说到这里,他眸中一亮,眼珠流转。一女半儿,是要主人宠幸才能有的。眼下有温羡这个狐媚子,让家主多看他们几眼都是奢望,但也不是没有旁的法子。
“好弟弟,你说的有理,是我一时糊涂了,日后我们还当尽心侍奉为是,”春和倏然换上一副后悔的神色,拉过景明的手,“你在此处看着,我出去买些家主和主君素日爱吃的点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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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暗下来的时候,林岚迎着风雪回到府中。
温羡正拢着鹿皮大氅立在门口等她。墨蓝的天幕下落雪纷纷,林岚隔着雪幕远远瞧见他青松玉竹般的身影,快走几步上前握住温羡的手:“天这么冷,你出来做什么?”然后在众人艳羡的目光中,挽着他进了屋。
两人早互通心意,本不会讲究这些夫郎要迎候妻主之类的虚礼,而且温羡怕她担心自己的身体,早也答应了她好好照顾自己,如果不是有什么异常,他断不会如此。
“这桌菜里,被东屋的春和下了……那种东西。”桌上已备好晚膳,温羡替林岚放好外袍,待她在桌前落座,方才坐她对面答她。自己从前差点做了类似的事,他不由语气有些发虚,然而望了一会儿林岚充满柔情与耐心,似乎并未想起那件事,他方才渐渐放下心来,将今日厨房如何听见春和景明说话,如何派人盯着他,见他借着买点心出门买那见不得人的药的事说了一遍。
为了防止林岚炸毛,他说的时候刻意斟酌言辞,隐去了两人对自己出身的诋毁。林岚确实也并未多想,只就他所言思索一番,很快明白了他要做什么,含笑看他:“所以你便顺水推舟,想让我假作中了迷药,让那春和听些假消息传过去?”
温羡近日身上不便,都在东屋另一侧的暖阁里住。那春和又合该今晚值夜,若是要下手,今晚便是他的好机会。
温羡颔首,“是,如今太后与今上不睦,若是能争取太后信任,我们便不至于如此举步维艰。”
“那你想过没有,”林岚语带调笑地看他一脸认真,“既然作假,也要有个作假的样子,那春和我就算不碰他,也总要做戏与他拉扯一番,孤男寡女,同床共枕的,你就不怕我们真发生点什么?”
这确是温羡没想过的。然而他还是本能般地出口:“妻主不会!”接着长睫忽闪,不知又想到了什么,眼底略过一丝酸涩,落寞垂首,“若是那般,奴也没资格说什么。”
没资格么?他们这一路走来经历的风雨,她一直以来的许诺和真心,怎会让他又再次落入这样的自怜自轻中?林岚拉过他的手,温柔而峻肃地问:“那春和,可是议论了你的身份?”
他的奴籍身份,是过去最深刻的痛苦留在他身上的烙印,是当下最难以释怀的耻辱。只要这个身份伴随他一天,他便是这个社会最下等最卑贱的存在,哪怕他曾经是锦绣堆里长大的公子,哪怕他已嫁与林岚这样美好而前途无量的女子为夫。
温羡下意识想要否认,但他也知道妻主既然已经猜到了,他再掩饰也是无益,只能尽量压抑心中的抑郁,若无其事地看着她:“他们说的也是事实罢了,如今外敌窥伺,朝局不稳,妻主还当以大局为重。”
表面上来看,林岚确实听了温羡所言,当晚便将深夜寻由头进来的春和留了下来,然而第二日一早,春和便被按在院子里打了二十杖,连同景明一同被送回了内侍司。
晨间的这场喧闹很是在后宅的仆侍中引发了一场议论,却似乎分毫不曾影响东屋里的两人。
今日林岚休沐,升高的日头铺满一室明媚的时候两人才起,此刻温羡立在坐在妆台前的林岚身后,修长而筋骨明细的十指轻轻穿过林岚的发丝替她挽发。“妻主要借此事将人撵出去,怎的昨晚不说?”
“干嘛要说,说了,岂不是要看一场美人吃醋的好戏?”林岚看着铜镜中的温羡,笑意盈盈观察着他的表情,实在不是她总爱戏谑于他,这个男人故作生气,其实暗暗开心的样子实在是太可爱了。
然而身后的男人听见这句,似乎真的生起气来。他下意识想当即撤出手来,拒绝继续给她挽发,却又怕已然深入,这会儿与她纠缠着千丝万缕的手扯痛她,还是小心将这一部分梳理妥当,才负手退后一步,以示罢工。
“妻主自己挽吧,奴是个只会吃醋的,断然再做不好这个。”他知道妻主这样做是为了给他出气,心底也确实温暖愉悦的,可他也气她为了这点小事便不计后果,若是太后因此事不悦降罪,她可怎么办?
好在林岚这会似乎知道错了,神情俊肃起来,自己将剩下的发簪好,侧过身来看他:“好啦,我知道你担心什么,但其实,我并不怕太后生气。”
她这样说,自然就是早早准备了后手。他因为担心她而凝起的眉心终于舒展开来,等着她的下文,然而她却不肯继续说下去,向外张望一番,勾手示意他近前。
做附耳这样的亲密的动作,此时的他本是不愿意的,但同样也怕隔墙有耳,他还是走近,本想俯身来听,奈何他身量太高,林岚坐的那凳又太矮,索性在凳旁半跪下.身,将耳朵移了过去,静静等待耳旁的声音。
然而他等了一会儿,那边仍是阒寂无声,于是他侧首去看,耳廓处却忽然吃痛!那痛带着暧昧不明的温热,细密迅速地爬满他的整只耳朵,令他面红耳热、心跳漏拍。好在她并没有咬住他耳上最脆弱单薄的那处不放,而是扳过他的脸,汹涌而热烈地吻了下去,直吻到他上身微微颤抖,方才将他放开,满眼爱怜地望着他。
“你我妻夫一体,我不会和你说谎。太后那里,我确实没有十足的把握,但我想让你知道,无论什么时候,无论发生什么,我永远不允许任何人轻贱于你,也请你顾惜自己,不要先把自己看低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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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天晴,落了一夜的雪开化,天气又冷上几分。林岚拢着温羡给她缝的大氅,怀里揣着他放好香片的手炉,还是觉得寒意砭骨,不由感叹上班这件事哪怕穿越了也依然是件苦差事。
马车刚在宫门口停下,就见早侯在那里的内侍过来,虚虚对着刚下马车的她林岚见了个礼:“林大人,太后主子那边有请。”
昨天赶走的人,今天才来问罪,也算是给面子了。因此林岚跟着内侍见到俞氏,也给予了对方智商充分的尊重,并未逶迤半分,行礼垂首:“那两人确实是臣有意逐出去的,但臣也相信,太后放两人在臣身边,并不仅仅是为了监视臣。”
一直表情漠然,端坐在凤榻上的俞氏凤眸微动,语气却仍是淡淡的:“哦?那是为何?”
“如果臣没有猜错,太后送那两人,其实是为了探查温羡的身份,”林岚直身,眼神凛冽地看向上首之人。
“而他的身份,臣现在就可告知圣后。”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