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他是担心自
举行冬至宴的奉天殿坐落于丈许高的汉白玉台基之上,远远望去,重檐庑殿,巍峨宏伟,让人不觉望而生畏。
内殿中,捧着木盘的内侍们鱼贯而入,小心地在每个座位前安放好茶碗杯盏,只待凤驾至便可奉膳入席。然而他们忙碌着的这些座位并不属于今日来参加的每个人,本朝规定,只有四品及以上官员可以在殿内入座,而如林岚这般五品以下的低阶官员便只能坐在殿外的东西走廊。
林岚自然是知道这些规矩的,而且也并不在意,和温羡两人由内侍引着在廊下坐了。廊下已经坐了几人,这些女子分属不同司部,并没有见过林岚,见她带了夫郎前来赴宴不禁面露惊诧,但到底还算知礼守节,只投来一眼致意便再未多看。
温羡自然留意到了那些女子的神色,他下意识垂眸,尽量不为妻主招来更多关注。女尊朝虽然没有律法规定坐在廊下的官员不可携带家眷,但因四品以上殿内官员多携带眷属、而廊下两桌间距又较为狭窄,五品以下官员只身赴宴便成了一种约定俗成。
他知晓今日要有大事发生,不明白林岚为何今日要带他前来,但他一如既往地相信她,愿意毫无保留、毫无怀疑地听从她的一切指示。除此之外,他还有个小心思,便是这次随林岚赴宴,是他第一次作为她的夫郎出现在众人面前,其实他也说不清和她这样一起出现究竟有什么重大了不得的意义,但仅仅像这般坐在她身边,便足够让他感到心安和自得。
两人坐定不久,俞氏便盛装前来,款款入座。众人纷纷起身行礼,之后殿内的一切杯盘流转、燕舞笙歌便彻底与与廊下无关,直到酒过三巡,殿内忽然过来一个内侍,在喝得面色微醺的林岚面前站定:“林娘子,太后请您进殿。”
这内侍的出现再次为林岚二人吸引了整个廊下的目光。妻夫二人在众人的注视中起身,由那内侍引着,谁知刚到大殿门口,便听见殿内传来一声怒叱。
“荒唐!此事绝无可能,你早点死了这条心!来人,十殿下身子不适,扶他下去休息!”殿内,俞氏眼神复杂地看着跪在下方的晏安。
他人是跪着的,脊背却挺得笔直,半点没有臣服妥协的意思,挣脱了前来搀扶他的内侍,直直迎向俞氏的目光:“恕儿臣不能从命!儿臣去岁入浙州便对林娘子芳心暗许,然林娘子已有夫侍,儿臣便早想过断了念想,然许多时日过去,儿臣仍是忘不了她……”
听见殿门口的动静,他不由看过来,深情款款地看了一眼林岚,再次看向俞氏,重重叩首:“儿臣此生非她不嫁,求祖父成全!”
奉命领人的内侍见此场景,吓得不敢动弹,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原来俞氏遣人召见林岚之前,正在和众人商议各部补缺的人选,吏部提举的各司人选又都是资望俱深的耆老,是以无论余党还是从不站队的几位重臣,并未对选官提出异议,只有光禄寺卿一职,吏部提出的人选竟是方在内廷任职数月的林岚。
如今皇帝沉疴不起,余相近来也告了病,众人自然知晓这次的擢选是太后的意思,余党和一些本就不同意男子干政的文臣方要出声反对,却见十皇子晏安倏然出列,提出求林岚为驸马。
这样的一出也是林岚始料未及的。然而她并无荒惧之色,整理衣冠,从容带着温羡进殿行礼。她是五品大夫,行礼后便在俞氏的示意下起身,然而温羡做官奴多年,习惯了在各色贵人面前跪侍,依旧保持着卑微恭谨的俯首之姿,如瀑长发披散在肩背,让人看了不禁心生怜爱。
殿上人等听见晏安那句“非她不嫁”,纷纷将目光定在她身上,俞氏未料到晏安竟会不惜皇家风度,在众人面前逼他赐婚,一时无法,叹息一声,也冷声过来问:“不知林娘子如何作想?”
林岚并未即刻答话,微微弯下身,将仍在以额触地的温羡扶起来,又伸手替他理好凌乱的发丝,这才正视上方揖下:“回圣后,臣下出身寒微,薄德匪躬,举止粗鄙,实不配为十殿下良人,还请圣后为殿下另择佳偶。”
在女尊朝,男子超过二十未婚便属婚嫁失时,虽然为驸马等于弃了前程,不可任职机要,然而这些年来还是有许多为富贵求娶晏安的官员,甚至有人为博其青眼,早早休弃了结发多年的夫郎,这林岚如此断然拒绝,立时博了堂上不少清流的好感,对此番拔擢并非如方才般难以接受。
俞氏也感觉到了堂上众人微妙的情绪变化,顺势敲定了林岚入光禄寺一事,并命散了宴席,只召林岚一人入暖阁中叙话。
“林娘子不愧是本宫看中的人,竟有本事让本朝唯一的皇子对你情根深种。”俞氏换了一身常服,头发也放了下来自然披散着,看起来亲近许多,然而这话里却冒着寒意。
林岚知晓他因晏安当众求赐婚让他面上难看不快,还是跪下请罪:“臣下有罪,请圣后责罚。”
俞氏本就知晓此事与她无关,见她不多解释,也不委过于人,面色稍霁,“罢了,起来吧,此事本宫不会怪你,今日他闹这么一场,倒是成全了你我,不过他看起来对你情根深种,只怕解铃换需系铃人……”
“臣明白,请圣后放心,此事臣定然料理妥当。”
殿内干燥温暖,群臣相契,殿外确全然是另一番景象。天幕不知何时下起了雪,纷纷扬扬落满了院子。
林岚被召入暖阁后,温羡便侯在殿外,此时雪落了他一身,他却一动未动,心里不断想着十晏安在宴上请求赐婚一事,那画面反反复复在他脑海中回放,让他心中惴惴。不同于从前在浙州晏安的戏言,这次他的不安与情爱无关,更像一种山雨欲来的不祥之兆。
正想着,门吱嘎一声开了。林岚出来,见他如青竹般立在风雪中,眉头一蹙,赶忙将手中的暖炉递给他,却被温羡就势一把拽进自己的大氅中,接着十分自然在她额上啄了一下。两人全程未言一语,但这样亲密的举止还是教两侧侍奉的内侍不觉低下头去,直到妻夫二人消失在雪幕中。
殿内,内侍黄雁看了一眼二人离去的背影,小心为俞氏换上热茶,“这十殿下一向妥当,今日偏偏选在这个时候求您赐婚,摆明了是不想林娘子牵扯禁案,若是今后再从中作梗,只怕林娘子也不好放开手脚。”
“无妨,”俞氏纤纤长指捏起茶盏,目光落在窗外飘起的雪花上,“她是个拎得清的,这等小事,咱们不必操心。”
翌日,坊间都在传,说十皇子府昨晚收到新任光禄寺卿的私函,上言其早就不能人道,又是有夫之妇,不堪与皇子相配云云。消息传播速度极快,不到天亮便传遍了整个皇城,成了街头巷尾的谈资。
林宅内,正在为林岚穿戴新官服的温羡听完刚从街上回来的家奴禀报,示意其退下后,淡淡地看了眼长臂舒展、眼中没有半分意外的眼前人:“奴没猜错的话,是妻主命人散播的吧?”
被看穿的林岚窘然一笑:“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他不想我查禁案,可我非查不可,既然谁也说服不了谁,那便只有割袍断义,再说这光禄寺既然曾为余梅驱使,里面还不知有多少牛鬼蛇神等着我,他再掺和进来,实在百害无一利。”
“他可以保护妻主啊。”
温羡替她穿完衣裳,拉她坐下,低着头替她整理衣角。说这话时,他擡头看她,眼眸中星河万里,语气自然平和,听不出半点不悦和酸气,反而带有一丝对两人断了关系的可惜。
这种情绪对这人来说太过奇诡,以至于感情钝迟如林岚也立马听出了端倪,她朗声一笑,捏起他的下颚,凑近他的脸:“我的温郎当真变了,这才多久时日,连有人向你妻主求婚都不往心里去了,你就不怕我今日当真应了他,撤了你这正头夫郎给他腾地,日后再寻个由头发卖了你?”
说到“发卖”,她蓦地想起温羡从前的经历,怕惹他伤心正想找补,却见温羡神色如常,淡淡道:“妻主不会。十殿下也不会,你们都是很好的人,奴只是担心……”
他只是担心自己没用。
如今妻主虽然依靠太后得以暗查禁案,可毕竟朝局不稳、东有海患,不知太后能保、愿意保妻主到几时,来日若是她真的遇险,晏安的倾慕之心,或许可以救妻主一命,而自己呢,虽然脱了奴籍,可温氏余孽这样的身份让人避之唯恐不及,自己只怕什么也做不了。
然而这些话他并没有说出口,反而收敛情绪,话锋一转,直身贴近她的凝视,颇有些撒娇的意味:“奴只是担心,妻主那般轻易言说女子最为在乎之事,明日去了任上、来往朝中,可要遭人耻笑了。”
“这个么,”林岚伸手揽住他的腰,凝望着他的一双水波眸,“只要我夫郎不嫌我粗笨,谁管她们说什么。”
本想岔开话去的温羡没想到会是这样的走向,脸颊顿时染上了绯色,林岚望着这张楚楚动人的桃花面,再也忍不住心底翻腾的欲念,俯身深深吻了上去……
不同于林府这边的春色旖旎,此刻的丞相府内气氛低到了冰点,余梅一脸凝重地坐在中堂,眉毛拧成了一团,对面站着今日参加了宫宴的礼部尚书闫尚年。
“相娘,林岚来日若寻得那匠人,岂不是显得我们没用,是否寻个机会,直接——”说着做了个挥刀的动作。
余梅摇头,“不必,来日若林岚当真找到了人,我们抢在前头将人杀了便是,你派人日夜盯着,她有什么动作,立刻回报。”
“是,属下早派了人在林府门口盯着,”闫尚年面露难色,“只是那林岚不肯收新人进去,无论多天姿国色的男子,哪怕想要进去做个下等奴仆也不得入,那宅内的事咱们怕是探听不到了。”
“呵,无碍,耽于儿女情长,又无人依傍,量她也成不了什么气候,”余梅语气不屑,端起一旁小几上的茶盏,嘴角露出一个不怀好意的笑,“何况光禄寺那些素日里养得脑满肠肥的下属,也不会让她这样的上峰好过。”
闫尚年反应了一下这话,谄笑接道:“正是,明日林岚正式升座掌印,那些人必与她为难,咱们等着瞧笑话就是。”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