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想过他有命
几日后,十王府里,林岚与晏安在火炉边对弈。
院中飘起了细雪,和着北风在院中呼啸。
“你居然舍得他去。”晏安落下一黑子,吃掉了林岚的一大片白子。他纤长的手指将吃掉的字收过来,不咸不淡地看着对面,“怎么着,这回知道失魂落魄了。”
林岚未答这话,擡手执白,“殿下小心了。”
晏安看着她落子的位置,发现自己漏想了一步,当下于黑子而言已成死局。
“没想到林娘子是个下棋高手,真令人刮目相看。”
“殿下过誉了,臣本不会下棋,是来京后听闻殿下有如此雅兴,现跟我夫郎学的。”林岚指向棋盘中一处,“是殿下承让,在这里给我留了翻盘的活口。”
晏安知道她话里有话,“你抓住了余梅的什么把柄?”
“倒谈不上把柄,”林岚道,“殿下难道就不好奇,这余梅为何要帮太后,这两人,是什么时候走到一块儿的?”
“这有什么奇的,”晏安挥手示意内侍撤掉棋盘,“他本就是趋炎附势之辈,自然是祖父许了她许多好处,让她在十三皇妹登极后执掌大权。”
“有道理,还有吗?”林岚顿了顿,循循善诱,“余梅位列宰辅,已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富贵已极,或许皇太女登极后他会得到更多荣宠,但囚禁君上、谋朝篡位,是要灭九族的大罪,为了多得到这一点富贵去冒这样的险,值得么?”
晏安有点失去耐心:“你到底查到了什么?”
林岚摇头,“倒不是臣查出来的,只能说是臣的夫郎启发了臣。”随即将那日与温羡的谈话说了一遍。
原来几日前,妻夫二人聊到最后,林岚还是坚决不同意温羡去往江州。温羡怕她动气,没有再争,而是告诉了她一件事。从前温羡还是个少年的时候,见过这个沈娘子,她脾气耿直,性格冲动,在战场上勇武有余,谋略却不足,因此温展只让她做了个百夫长,并没有再提拔她。
后来温家获罪,沈月被前来接管军营的余梅看中,几年间便被提拔为副将。温羡仔细回想过当年这沈月被提拔的时机,正好是朝中传出太后和皇帝之间生了嫌隙,太后不满皇帝对温家的残忍,开始找了个偏殿独处礼佛。
“所以余梅提拔这么个鲁莽之人,是为了来日宫里乱起来后,将这人推到前台来牺牲罢了。”晏安听出了些端倪。
“殿下聪慧,”林岚继续道:“内子当时提起此事,臣便在想,这余梅和太后之间……”
“你放肆!”晏安面色一下冷了下来,“事关皇家清誉,岂容你胡乱揣测!”
林岚这次没有起身请罪,镇静道:“殿下勿恼,以上确实只是臣的推测,并无实据。而且殿下放心,臣并没有因此授意内子以此事劝说沈将军。”
晏安心中暗暗松了口气。其实他也没想到自己会如此生气。太后俞氏不是他的亲生祖父,此事若是拿出来宣扬,于他们来说也可以多一分胜算,而且他相信林岚的为人,她不是会使这些下作手段的人。
他一时想不明白,便说回正事:“那你让温羡如何劝服那沈月?”
“臣也不知,”林岚望着远处,“只能靠他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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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羡所料不差。
这些年南方沿海多有倭患,许多人北上避难,却在路上与亲人失散,不时有人在北方安顿好后,便去南下寻找亲故。他用这个理由一路向南,加上身上有林岚为他备好的路引,确实并未引起注意。
然而到了江州他人生地不熟,四处打听江州驻防军所在的时候,被正带人巡防的一个小旗抓了起来,带到了沈月面前。
“总兵大人,属下在巡防时瞧见这小公子四处打听我军驻防所在,看他样子又不像本地人,怀疑他是倭人细作。”
温羡双手被捆着,满脸的风尘仆仆难掩绝色。
沈月瞥了一眼这张脸,只觉心中什么地方动了一瞬。然而也只有一瞬。近年东海不平静,倭人频频里通一些生计艰难的本地百姓来探军防,仅这一年,沈月就杀了不下十几个替倭人做事的探子。
因此她对这些人没有怜悯,更没有耐心,冷声道。
“拖下去杀了。”
“我母亲说得没错,”就在两个兵士上来要拖走他时,他擡眸,冷冷地看着对方:“沈娘子果然是有勇无谋,这般鲁莽如何能斗得过倭人,真替江州的百姓担心。”
沈月这才仔细打量起下面跪着的人的脸,然后前尘往事逐渐清晰起来。从前她在温展手下做事时见过这个备受宠爱的小公子,那时他不过十几岁,就出落得修竹身、桃花面,一身让女子见了便挪不开眼的潋滟。
她虽然没有和他说过话,但却对这张脸印象深刻。
“你是……温家三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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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后,温羡换了身衣服,立在沈月跟前。
清水洗去一路风尘,让他看起来更有故人之姿。
他对着沈月深深一揖:“沈将军,方才晚辈多有冒犯,只是事出紧急,还请恕罪,只是事出紧急……”他将京中局势一一道明,恳切道:“还请沈将军出兵勤王,以保社稷。”
“你既从京中来,自当知道这问题已经有人问过我了,”沈月面色不变,“何况如今东南沿海也不太平,实不能从命。”
温羡见他如此,撩袍跪下:“若是将军记恨我母亲当年说过的话,晚辈在此替她给您赔罪,可那余梅如今谋害君上、里通外敌,您若奉这样的人为座主……”
“原来京中是这样看我沈月的?”座上之人面色涨红,怒声掐断温羡的声线,“你们以为我为何不肯向京中发兵?温将军虽批我有勇无谋,却私下教我兵法,余相虽于我有提携之恩,我又何尝不知其狼子野心,“
”我沈月虽然是个粗人,没读过你们那些酸书,却也知道忠君爱国的道理,十殿下去岁来跟我要人,说得好听,什么襄助勤王,共除奸佞,可他没想想,我们这些沿海守军都走了,东南若是再出了乱子谁来管?禁军?还是被你们这些弄权之辈瓜分净尽的十二卫?”
原来这沈娘子不肯出兵,既不是因为记恨谁,也没有因为受余梅提携之恩便受其指使,而是记挂着治下百姓,不想参与党争。
说完,看了眼温羡:“你起来,温将军虽然斥过我,我却知道她是为我好,平日里更是没有亏待过这些将士,但温公子今日所言,恕我不能从命。”
“好,”温羡扶着膝盖缓缓起身,走到一旁的沙盘前打量一番,然后看向沈月:“沈将军心怀百姓,担心出兵后江州留守不敌倭扰,晚辈确实不好强求,可若晚辈有退敌之策呢?”
沈月一怔,快步也来到沙盘前,说:“愿闻其详。”
温羡也不卖关子,敛袖擡手,指着沙盘中的某处:“此处崖岸高峻,中间只有一条羊肠小道,而倭人不善陆战,又不熟悉地形,若是我们能将倭人引到此处……”
沈月这些年也读了不少兵书,当即明白了温羡的用意,兴奋道:“好计!好计!只是倭贼狡猾,若是抓了本地百姓来打探虚实,这些狗爹养的可就没那么容易入套了!”
“就怕她们不来打探,”温羡收回这会儿已经冻得发红的手拢在袖中,望着沙盘中他指点过的那处狭长山道,“只要她们敢来,此处便为其坟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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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这边,林岚估摸着日子,温羡应该已经抵达江州,散出去的探子却都没有消息。
她心中惴惴,想要请晏安另派人出去的时候,俞氏忽然派人宣她入宫。
“你想过他有命回来么?”俞氏开门见山。
林岚望着高坐上首的明艳男子。几日的光景,俞氏看起来憔悴了许多。
“圣后想过如何处置陛下么?”
林岚无视他的逼问,淡声道:“圣后抚育陛下多年,如今为了一族荣宠,便舍得将这份父女之情弃如敝履吗?”
“是她先弃了本宫!”俞氏红着眼,“她父亲出身卑贱,是本宫将他收到身边,日日督促教导,教她如何做一个千古明君,可她呢?即位后便几次三番打压我母族,可曾想过本宫和她的父女之情!”
“所以你就指使余梅陷害温展,让东南百姓憎恨朝廷、引朝中股肱质疑起用温展的今上?”林岚道,“你口口声声说陛下打压你母族,却可知你母族长期恃强凌弱、卖官鬻爵,她冒着动摇政本的风险裁抑外戚、发兵平定东南解黎庶之苦,不正是明君所为?”
对方沉默,两滴清泪缓缓流下。
俞氏其实何尝不知。可他身为俞家儿郎,身负一族荣辱,一开始他的确只是想为母家留些体面,奈何母姐总是想要更多,她和今上的关系便一发不可收拾,从疏离渐渐走向了对立,以至于到了今日只能你死我活的地步。
但他不愿在外人面前展露脆弱,很快恢复了冷漠的神色。
“林娘子不必再说,如今本宫已无路回头,何况如今皇帝在我们手里,就算你那温家小公子能调来兵马,却不知是你们入城快,还是本宫一碗汤药送到皇帝寝宫快?林娘子有空在这里教训本宫,不如想想自家夫郎能不能活着回来。”
晚些林岚见到晏安的时候,已经不记得自己是如何回俞氏这句话的。她只告诉晏安,自己离开后,俞氏宣召了余梅。
“看来祖父招安不成,要提前动手了,”晏安不解,“可林娘子为何不假意屈就,好为温公子多争取些时间?”
“他……已经死了。”
望着晏安,林岚咬出这几个字,终于再也支持不住,失声痛哭。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