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请将军信守
昨日林岚收到一封来日江州的密信,言沈月在明阳山一处狭窄山道大破倭人,歼敌两千。
这部分倭人虽然不是主力,但也大大打击了敌寇气焰。倭人怕再有诈,连夜撤离了东海近岸,东南海面暂时获得了安宁,江州将领沈月因此同意出兵勤王。
看起来事情进展顺利得出乎意料的时候,信件的末尾带来了温羡被杀的消息:倭人为了泄愤,在温羡这个引诱她们进入明阳山的卧底身上割了几百刀后,将人扔进了海里。
晏安看完林岚拿出来的这封信,一时不知如何安慰她。
曾经,他多么希望遇见他的时候,她身边没有温羡。然而此时看到哭得撕心裂肺的林岚,他又多么希望温羡此刻就在她的身边。
他蹲下身,犹豫着要不要抱一下她,手指即将触碰到她的后背的时候,对方的哭声止住,站起身。
林岚的眼睛红肿一片,努力收敛悲痛:“江州此战,俞氏一党应该也已经得了消息,为了抢在东南勤王大军前面,她们这两日便会故技重施,勾结倭人再来犯边。”
晏安跟着站起来,将她扶到椅子上坐下。“你刺激祖父、又不肯受招抚,为的就是让她早行这一步吧?”
林岚不置可否,“殿下,我们没时间了,在勤王之师进京之前,不能让倭人收到她们的消息。”
俞氏一党手中只有禁军和余梅养的私兵,只要倭人不来添乱,等勤王大军顺利入京,她们这边就有七成胜算。
“本宫会派人拦截,”晏安扫过她红肿的双眼,“这些日子你就别回府里,就在这里住下吧。”
说完也不待她答,径自走出门去。林岚也没拒绝,当晚由两个男侍领着在僻静处的厢房歇下,想着那个在远方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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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既然还活着,为何要散布那样的消息?”
江州军营中,沈月对着前来禀报的密探拧眉。
“温公子没说……”密探道:“这散播死讯的事,是温公子在假扮本地农夫、主动去给倭人引路之前就嘱咐小人的。”
她是林岚派来跟着温羡的人,被授意只听温羡一人差遣。
沈月虽为江州总兵,不解其意,却也不好苛责。
何况这一番胜仗打得痛快,全靠温羡在其中斡旋,这个看起来温文尔雅的故人之子,远比他想象的要坚忍、聪慧,他既然这样做,就必有缘由。
“他如今人在哪里?如今事成,你们可有接应他离开?”
“这……”探子眼神躲闪,“小人最后见到温公子是在岸边,倭人将他绑了起来,押入了船舱,小人本打算等入夜后带人营救,岂料倭人早就逃得远远的……”
沈月听完,伤感道:“倭人如今肯留他一条性命,是来日入京还需他引路,待京中事了,他……”
她不忍说完,又问那探子:“温公子可还有什么嘱托?”
“有,”密探颔首,“温公子说,请将军信守诺言,即刻发兵京中,一刻也不要耽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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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中局势的确危如累卵。
余氏不知如何绕过了他的监视,还是将一纸密信发出了京城。
而且更坏的是,本来好好在他府中住着的林岚也不见了。
“你们怎么看的人?让你们保护她,这会儿连人不见了都不知道!”
晏安对着两个侍卫发脾气。他知道发脾气也没用,但一种强大的无力和绝望之感侵袭了他,让他此刻除了发泄愤怒,似乎也别无他法。
“属下有罪!”两人用力磕头,“可属下两个未时还看见林娘子,她要了一支狼毫说要练字……”
未时……狼毫……
脑海中忽然电光石火,串联起了什么。晏安忽然起身:“让府中所有高手都跟着我,本宫知道她在哪里了。”
其实除却那些不能宣之于口的爱意,晏安敢确认的是,他和林岚,其实是有默契的。
当年在浙洲,他知道她会答应为他做防伪纹样;后来,虽然他千般不许、三令五申,他心里知道她会来京城。
所以彼时看到她,他生气是有的,却并没有多意外。
就像眼下,那日他把她留在府中,就知道她要以身犯险去夺那封通倭信,而她也确实没给他什么惊喜。
“你若知会一声,本宫好歹能派几个人帮你收尸。”
郊外的树林里,晏安找到奄奄一息的林岚,说话一无既往地难听。
林岚当没听出他语气里的担忧,缓缓从胸前掏出封了火漆的密信。
“殿下,当初我做的防伪纹样,如今可以派上用场了,旁人不熟悉这东西,臣只能亲自走一趟。”
晏安接过,当即明白她要做什么。
——瞒天过海,李代桃僵。
他当年去江州探访能做防伪纹样的能工巧匠,为的也正是这一天。
可这一刻,他迟疑了。
她做的纹样精巧细致,能以假乱真,若敌人起疑,她确实可以帮着解释;可若被敌人识破呢?她这样做,会不会是因为温羡,一心求死?
林岚似乎看出他所想,恳切道:“殿下不必忧心,臣此去不过是为了万无一失,如今大事未成,必然珍重性命,来日好报效殿下今日之恩。”
什么时候了,还拍上马屁了。
晏安知道说不过她,她也确实是最合适的人选,只好默然。“注意安全。”
“是,臣下遵命。”
树林里的夜空显得格外高远,此时星星点点,照着林中小路,让想要归家的人不至迷途。
·
七日后,停驻在江州海域小岛附近的倭人北上,在距离京城不足三十里的地方停船。
这日天色阴沉,林岚以太后特使的身份出现在倭人主船上,十只带来的木箱被打开。
——黄澄澄的金子堆得满坑满谷,饶是在这样的天气里也亮得人睁不开眼。
“京中还未安顿好,未免惹人怀疑,这些日子还请将军先离开大胤,等候圣后消息。”
倭人首领听了没有反应,沉默半晌,拧着眉道:“从前你们主人、可不是这样说的。”
这首领看起来四十来岁,面相上透着一股子狠厉和精明。
“时也势也,”林岚怕她听不懂,“现下事情有了变化,圣后还要料理些事,再请将军襄助。”
那倭人首领仍是狐疑,命人将林岚送来的余梅的“亲笔信”拿过来,反复摩挲信笺角落处的工笔飞鸟。
这鸟儿精密细致,栩栩如生,和从前她收到的并没有什么不同。
“既然如此,就依圣后所言,”她语气平静,目光仍在面前的女子身上逡巡,希望能找到什么破绽印证她心中的犹疑。
“只是不知余上次送去的那套细瓷,圣后可还喜欢?
她这一问,林岚不由心如擂鼓。
平静的水面上被抛入了一颗小石子,看似是无关紧要游戏之举,实则是有心人有意试探池中鱼。这个问题只要答错,她便死无葬身之地,更会连累京中百万生民。
微不可察地思量了一瞬,林岚悠然一笑。
“将军怕是记错了,臣日夜守在圣后身边,并不曾见他收过将军的什么细瓷。”
她知道面前的倭人首领在疑她,而且私下和倭人往来事涉通敌,赠礼难道不怕授人以柄?是以她决定赌一把,赌这送细瓷一事是这倭人首领专门拿来试探她的谎言。
果然,下一秒,对方脸上的表情告诉她,她赌对了。
“确是余记错了,”倭人首领蹩脚的汉文语调,看了一眼地上的几箱黄金,微微躬身,“娘子辛苦,替余多谢圣后的美意。”
林岚心中松了一口气,与她客套一番。
对方邀她坐下,与她又聊了些大胤文化,却迟迟不提放她下船的事。
林岚知晓对方在明阳山一战中吃了大亏,这会儿依然不敢放松警惕,想留她在船上后再派人探查,正好她在这船上也有事要做,便任这首领天南海北地乱侃。
直到天色黑了下来,首领才装模作样道:“怪余和娘子一见如故,竟忘了时间,夜里海面凶险,娘子不如今日暂且在这里歇下,明日天一亮,余就派人送娘子登岸。”
看了那些装满黄金的箱子一眼,林岚唇角扯出微笑,礼貌道。
“将军妥帖,那今晚就打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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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岚被安排在船舱中间的一间房,左右两侧都有倭兵居住。
显然是怕她搞什么幺蛾子。
不过她也不算冤。那些箱子内壁装满了硫磺、硝石,只要点燃,便能送这一大船人上西天。
根据她和晏安的计划,今夜她会伺机点燃底仓,然后趁着火势向上蔓延的空挡,乘坐前来接应的小船离开。
夜深了,船舱内伸手不见五指,只有船头亮着一盏油灯。
澎湃汹涌的海浪声中,林岚摸出房门,走到通往底仓的拐角处的时候,看见一点亮光缓缓往她这边靠近。
躲之不及,只好正面迎上。她迅速回身将去往船头的门欠了个缝,以手掩口打了个呵欠,睡眼迷蒙的样子。
“娘子?”对面的倭人副将白天见过她,“娘子在这里做什么?”
“哦,起来出恭,”林岚若无其事地抱怨,“你们这船上也太黑了。”
副将半信半疑地看了船头一眼。门没关严,像是有人出去过的样子。
她放心些,道:“我们将军请娘子帮个忙,”接着也不待她答,直接向底仓方向一引:“娘子这边请——”
舱底刑架上,一个身形高大的人被跪缚着,血水浸湿的头发几乎遮住了他的大半张脸。
“这人是我方近日捉的胤人细作,我们问了几日也只说是自己是普通农夫,但就其胆子谋略……”底仓内,副将想起自己因为这人在明阳山中惨死的姐妹,恨恨地看了眼对面刑架上的人,阴声道。
“还请娘子帮着问问,别是皇帝那边的人来搅事才好。”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