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郗愔的请求谢宏自然是拒绝的。
他只想当名士不想当神棍。
三言两语就把小屁孩的注意力转移到了晚上吃什么上,然后又借来郗璇的焦尾琴给大家弹了一曲。
当前奏响起的那一刻,郗璇浑身一颤。
不是昨日的曲。
郗仲和葛洪也神情一凝。
旋律从谢宏心头闪过,手上音律如泉涌出,所有人都沉浸其中。
郗仲情不自禁摇头晃脑,手指在腿上一阵拔弹,葛洪也陷入了某种回忆之中。
郗璇听得是如痴如醉。
她终于服气了。
帷帐里悄然无声,就连帐外提炉煮酒的仆婢,护卫的部曲,全都被吸引了过来,仿佛有一种唯美的感伤淹没了他们。
阿苓和阿蘅悄悄在一边说话。
“阿苓,郎君是不是看上郗氏小娘子了?”
“我怎么知道?”
“我觉得是。”
良久,谢宏止弦,所有人半天才回神。
葛洪前几日已经听过谢宏弹奏了不下十曲,但仍然叹道:“凤至琴律之妙,当为江左第一。”
郗璇突然开口道:“谢郎君,此曲该有名了吧?不会亦是你游戏之作?”
谢宏连忙笑道:“这首曲我称之为神话,也不算是游戏之作。”
郗璇有那么一瞬间想离席而去。
此人简直可恶。
郗仲很了解自家心高气傲的侄女,立刻打圆场道:“凤至,此曲有何典故?”
谢宏眨巴了两下眼睛,开始胡诌:“秦王少六合,天下归一,匈奴慑其威,于是进献公主玉漱……”
“数百年后,蒙毅转世之身进入始皇陵,大秦丽妃容貌如旧,两人相拥而亡。”
郗璇听得眼泪婆娑几乎不能自持,但葛洪却噌地一下站了起来:“凤至,真有不死药乎?”
谢宏恨不得抽自己两个大嘴巴,我他娘怎么忘了这里还有个修仙的?
“稚川先生,这都是传说,当不得真。”
葛洪却明显不信,若不是有人,他一定会缠着谢宏追根究底。
郗仲唏嘘不已:“谢氏有此宝树,何愁门第不兴?凤至,六月初一你陪我去五老峰参加翟道渊举行的清议,我必使你扬名江左。”
谢宏不由一愣。
翟道渊不就是浔阳翟氏的翟汤吗?柴桑本地人,这是东晋初年最硬核的隐士啊,有个成语叫翟汤阴操,就是专指高洁品行的人。
所谓的清议,就类似于月旦评一样的士人活动。
士族子弟要如何扬名?那就去找大名士给你点评,一个评语就能决定你的一辈子。
曹操就靠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奸雄的评语一飞冲天。
这也是九品中正制的发源,各州设大中正,郡设中正,给人定品,从民间的名士点评变成了官方的中正官点评。
东晋初年世道离乱,中正官等同于虚设,给士人定品的规则依然还在运转,但已成了走过场,所以名士清议反而成了选才的途径。
这就是东晋初年最热闹的清议品评。
“月前老夫在南昌城拜访文思公,他言说六月初一在庐山五老峰举行雅集,广邀名士参加翟道渊的清议,我亦在邀之列,凤至若去必然扬名。”
葛洪却失笑道:“郗公,涂文思也曾邀我,他举办这次的雅集是为了他孙子涂修扬名,凤至去了如何自处?”
郗仲愕然,随即一脸的遗憾。
谢宏连忙笑道:“我若去了岂不是有喧宾夺主之嫌?”
帷帐里几人表情一凝,同时看向了谢宏。
“凤至,你总有妙言,我都不奇怪了。”
谢宏却是笑了笑。
涂文思就是大司马涂钦,东晋的开国元戎,历七帝寿九十岁,封爵新吴侯,如今正出镇豫章,开府在武阳港,这人是中国东南八省涂氏的始祖。
两晋的士族最喜欢的活动就是举行各种聚会野游,谓之雅集。三五人可游,三五十人也可游。
最有名的就是王羲之在永和九年搞出来的兰亭之会,写下了天下第一行书兰亭集序。
日暮西山,郗氏这边准备了丰盛的饭食,谢宏能拿得出手的自然就是烤兔子了。
饭后天色暗了下来,谢宏借机离开,叫上李氏,刘冲去查看制冰成功没有。
当见到小陶罐里的泉水全部凝结成冰之后,他不由得长出了一口气。
成了。
刘冲却是整个人都惊呆了,看着谢宏的眼神里终于多了一抹畏惧。
谢阿兄莫非是星宿下凡吗?
谢宏对着李氏点点头,很快李氏就把事先准备好的东西端了上来。
谢宏洗了手,然后把陶罐敲碎,里面是一大坨透明的冰块。
用刀把冰块砍成两块,再刮成细细的碎冰碴子,碗里堆成尖备用。
然后他开始动手做其他东西。
李氏已经把酸干酪煮好了,蜂蜜是现成的,干果一类的自然是从郗氏那边讨要来的,有葡萄干和一些果脯,李氏都给切碎了。
谢宏先将酸酪里加入了小半碗的蜂蜜,搅匀之后就成了雪白的酸奶。
他尝了一下酸甜适中,然后开始均匀的倒在了碗里的碎冰上,再倒上一层蜂蜜,撒上果碎。
“李氏,你和阿苓阿蘅一人一碗,阿弟给陈三送一碗去。”
刘冲狠狠吞了一口唾沫,二话不说端着两碗就跑,李氏却是感激惶恐:“婢不敢跟郎君食得一样。”
“让你吃就吃。”
数盏茶后,谢宏端着一个红漆托盘回到帷帐里,盘上放着五个青瓷碗。
郗仲感觉一股凉意扑来,顿时惊道:“凤至,此乃何物?”
谢宏笑道:“冰酥。”
郗仲不由得张了张嘴,第一个念头是想问这冰从何来?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葛洪却是呆呆的看着托盘,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硝石果然可以制冰,这是何等高明的炼丹术?
联想到谢宏刚才讲的故事,葛洪越发确定这个世界上有不老药的存在。
郗愔却不管那么多,直接扑了上去:“谢阿兄,这便是你说的比烤兔更好吃的冰酥吗?”
谢宏笑着递给他一碗,又双手奉给郗璇一碗。
郗璇先闻到一股酸甜的奶香,碗里是一团不断冒着白汽的膏状物,碗沿还凝着一圈细密的水珠,她从未见过这样的食物。
她在兖州吃过冰镇的瓜果,但即便是郗氏,夏日能用冰的次数也不过寥寥。
郗仲已经迫不及待的端起,用勺子尝了一口,声音里没了平时的爽达,而是多了一丝小心翼翼的郑重:“果然是冰,凤至,你这冰从何来?”
谢宏笑着不说话,自己端起一碗冰酥吃了起来。
郗璇小心翼翼的拿起木勺舀了一小勺送进嘴里。
冰酪在舌尖上化开。
冰凉,绵软、酸甜交织,蜂蜜的清甜从舌头两侧漫上来,然后才是酸酪的底味,在冰凉中慢慢回甘。
她忽然转头看着谢宏,眼里全是复杂。
郗愔吃得最快,三口两口便把自己那碗吃了个干净,然后眼巴巴地看着阿姊舔了舔勺子,又舔了舔嘴唇,小声问道:“阿姊,我能再食吗?”
郗璇刚要把自己的给他,谢宏却把他那碗递给了郗愔,小家伙高高兴兴地接碗埋头又吃了起来。
郗仲抬起头来望着谢宏:“凤至,老夫活了五十有八,算是白活啦。”
葛洪默默的舀了一勺没有说话,只是嚼着嘴里的干果碎,忽然目光灼灼的看着谢宏:“凤至的制冰法若能在天下流传开来,天下苦夏之人皆有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