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辆牛车来到了董氏坞堡。
“烦请通报一声,就说章德来访。”
负责看守大门的董氏青壮立刻禀报了族长。
三日前,董玄被翟谦骑脸输出,怒气冲冲的返回了坞堡。
太特么欺负人了,收了贽礼连门都不让进,那么有骨气倒是把礼退了啊。
你翟氏名声大又如何?还不是穷鬼一个?
董玄发誓翟氏以后休想从他手上得到一两蜜。
不多时,董玄衣服都没有穿好,光着脚就跑了出来,老远就深揖行礼:“拜见章县丞。”
县丞协助县令处理文书,仓储、户籍等事务,品级为第九品,在董玄这个没品的乡啬夫面前,那就是官与吏的区别。
“董公无需如此,我今日不是以县丞的身份来访。”县丞笑着回礼道:“下月初一,道渊公于五老峰下清议,到时候群贤毕至,万不可有差错,县令着我来董氏坞堡看看。”
董玄不由得一愣,他似乎察觉到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因为县令陶茂明显不可能做这种事的。
再说了翟汤的名望闻于远近,寇盗畏其名,皆不敢犯,更不可能在他举行清议雅集的时候跑出来劫道。
董玄表面不动声色,恭恭敬敬的把章德请进了坞堡。
宾主落座,又吩咐老仆奉上茶,章德笑道:“董公,好茶啊。”
董玄陪着笑,谦恭之中又透着一抹难以掩饰的得意:“全赖陈郡谢氏的君子,老朽才能以茶招待县丞。”
章德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他看了一眼董玄,然后身体往前轻轻一靠,淡淡道:“董公,你真确定,那个谢宏是陈郡谢氏的子弟?你就没想过,会不会是有人冒充谢氏君子?”
章德的声音不高,但却字字如刀。
董玄的脸色顿时就僵住了。
他愕然的看着章德,过了片刻脸上才重新堆起笑容:“县丞说笑了,陈郡谢氏又不是琅琊王氏那样的甲族高门,况谢郎君风仪非凡,又怎会是冒姓之人?”
章德放下茶杯,眼睛微微眯了起来:“董公,你相信陈郡谢氏的君子,会孤身一人跑到山上跟流民混在一起?董氏虽非士族,但士族谱牒你也曾熟记,陈郡谢氏可没有一位叫谢宏的郎君。”
董玄也放下了茶杯看着章德:“章县丞什么意思?”
章德微微一笑,复又端茶喝了一口,再放下茶杯终于将话点明:“董公,你也是聪明之人,为何会被人蒙骗至斯?”
董玄心头咯噔一下。
他突然想到了一件事。
章德虽然是县丞,身份却是南昌章氏旁系的族人,多少也算个一个士人。
南昌有四大望族,分别是罗,熊,胡,邓四姓。
两汉三国时,四大姓就是江州衣冠士族的核心代表,世代扎根当地,以豫章为堂号,出任州别驾,丞相参军,散骑常侍,太守,长史,尚书等职。
即便是新吴侯涂钦的家族,也是渡江南迁之后封在了豫章,家族才定居于此,还远不能跟本土名门比较。
这个时代不是你官做得多大别人就给你面子,郡望这个东西才是真正的面子。
四大望族虽远远不如吴郡四姓的顾陆朱张,但也算二等士族了。
但江左的二等,其实就是三等,谢下面的雷氏,徐氏,章氏只算末等。
章德原本该是柴桑县令,但陶氏封侯柴桑,柴桑县基本就成了陶氏的天下,想从章氏手上夺走区区一个县令简直易如反掌。
董玄全都明白了,顿时暗暗叫苦。
自己因为贪图蜂蜜之利,竟然陷入了本地士族,侨居士族和寒门豪强的斗争之中了。
“董公,听闻那些采蜜的都是流民?”
“……是。”
“呵呵,这位谢氏子倒也有几分本事。”
章德说完这句话便不再开口,董玄也不敢轻易开口,后背开始冒冷汗。
石蜜的暴利被人盯上,又有人在打采蜜流民的主意。
是章氏?
还是南昌四大姓?
亦或者是陶氏?
只见章德突然取出一封信,推到了董玄面前:董公,有件事,需要你去办。”
半个时辰之后,两辆牛车从董氏坞堡出来,上了大路一辆朝着县里去,一辆朝山中去。
董玄坐在牛车上,恍恍惚惚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出的门。
牛车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颠簸晃动,发出沉闷声响。
摸出章德给他的信,信封没有封口,里面是一张请柬。
谢氏郎君台启:
六月初一老朽谨于五老峰下邀士人共鉴风月,恭请郎君莅临。
翟汤顿首。
五月二八日。
董玄敢确定这绝对不是翟汤亲笔写下的请柬,一定是翟谦冒充他父亲写的。
而邀请谢宏去参加六月初一的清议雅集,分明就是要当众发难,拆穿谢宏的身份。
董玄绝对不信谢宏是假冒的,士族君子的风度容止,是要靠锦衣玉食喂出来的,寒庶根本骗不了人。
可为何章德又如此笃定?
董玄突然吩咐赶车的老仆:“快点,赶在天黑之前必须返回。”
牛车的速度顿时加快了不少。
在董玄赶往桃坪的时候,陈三也一脸焦急的悄悄让阿蘅把谢宏叫了出来。
谢宏正在看郗仲与葛洪两个臭棋篓子对弈。
“陈公有事?”
陈三表情有些不对,直接请谢宏进了山洞。
“谢郎君,这几日石蜜的收获少了一半,仆预想再过七八日,便差不多要结束了。”
谢宏点了点头,等他继续说。
“郎君那日传授的寻蜜之法天下没有人会,一斤极品的石蜜在建康能卖到三千钱,比两亩上田一年的收成还多。”
谢宏笑道:“陈公究竟想说什么?”
陈三顿了顿,欲言又止。
谢宏立刻明白了过来,眼里闪过一抹凌厉:“陈公,你不会是想杀了这些流民吧?”
陈三缓缓道:
“谢郎君,有件事老仆还未禀明,今日出去寻蜜的流民有五人不知所踪,老仆相信他们不是自己逃的,若寻蜜之法若是传出去……”
谢宏脸上的表情顿住了。
有流民逃了?
他抬起头来对上陈三的眼睛,发现陈三眼中尽是担忧。
“你是说……”谢宏缓缓开口:“有人蛊惑了他们?”
“是。”陈三的语气深沉。
溶洞里安静了下来。
自家事自己知,谢宏如今住在山上靠的是什么?
蜂蜜将会是他站住脚的第一桶金。
这个时代,几乎所有的技能都掌握在士族手上。
“谢郎君,当今天下,高门望族经营的产业都有绝不示人的秘法,亦不会把贱民当人,以仆所见,莫不如……”
谢宏深深的看了陈三一眼。
他知道陈三说的都是对的,但他绝对做不到把人不当人。
而且他想到了更深的东西。
有人在针对自己。
这是一种直觉。
“陈公,”谢宏看着陈三:“以后都不要提这件事了,不过去一些石蜜而已,流民要走就让他们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