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过饭食,已是未时。
郗仲邀葛洪到自己的帷帐对弈,让谢宏作陪,结果郗仲连输了三盘,却也丝毫没有沮丧的意思,又吩咐仆婢摆酒,再拿出昨天谢宏做的咏瀑诗来佐酒。
谢宏目光落在纸上,字迹入纸三分,明显是郗璇的字迹。
郗仲抚掌笑道:“稚川公,昨日凤至于瀑前咏了此诗,谓之山水诗,老夫过几日便命人刻于崖壁上为他扬名,你也品鉴品鉴。”
葛洪笑看了谢宏一眼,落在蚕茧纸上的目光不由得一亮:“好字,好诗。”
郗仲顿时就高兴了,又吩咐老仆去把郗璇和郗愔叫来拜见葛洪。
郗璇今日换了一件天青色的深衣,袖口和领缘镶着极淡的鹅黄缘边,银步摇在鬓边轻轻颤动。
郗愔见到谢宏高兴得很,直接就舍了姐姐扑到了谢宏身边:“谢阿兄,今天还烤兔子吃吗?”
谢宏笑道:“今天有比烤兔子更好吃的东西。”
小郗愔顿时吞了吞口水,一脸雀跃的表情。
郗璇拜过葛洪就跪坐一旁,文静恬然,但是眼角的余光却始终在有意无意的瞄着谢宏。
昨晚她失眠了。
倒也不是对谢宏一见钟情,她是对谢宏产生了一种说不出来的好胜之心。
凭什么你弹琴比我好?
郗仲看了郗璇一眼,突然避席对着葛洪郑重揖礼:“稚川,请为阿女相面。”
谢宏不由得一愣,郗璇也有些愕然的看着郗仲,葛洪却似乎习以为常,
他会相面吗?
会。
而且这是他的标配技能,王导和司马睿也请他相过面。
葛洪的授业恩师叫郑隐,从祖是葛玄,葛玄又师从左慈。
左慈是什么人?
三国第一奇人,东汉末年的顶级方士,能役鬼神、会变化、懂辟谷,把魏武曹操戏弄得又恨又怕又无可奈何。
所以葛洪的相面,望气,知命之术都传自左慈。
葛洪的目光落在郗愔身上停了停,然后才移到郗璇脸上。
他看着郗璇大约五息,郗璇有些不好意思,微微垂下眼帘。
又端详了片刻,葛洪缓缓道:“女郎骨相清奇,天庭饱满,山根隆正,人中深长,主聪慧多才……”他停了一下,目光在郗璇脸上再扫过,微微摇头:“恕我直言,女郎才识过人,但聪慧太过却又心高气傲……”
郗璇都呆了。
好准。
谢宏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顿时引得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郗仲奇道:“凤至笑什么?”
“没,没什么。”谢宏连连摆手。
他听了葛洪的话突然想到了一件事。
这小妞儿的确是心高气傲、要强不服输的性格啊。
她嫁给王羲之之后,极喜欢谢家才女谢道韫,觉得谢道韫跟她一样,所以一心要让儿子王凝之娶谢道韫,但谢道韫比王凝之小了十五岁,于是让硬是让王凝之等到二十七岁都不娶。
后来谢道韫在屏后辩难,驳倒王凝之与王徽之,被人笑话逸少二子不如谢氏一女。
郗璇气得炸裂,回去之后对侄儿郗超愤愤地说老娘倒要看看她谢道韫以后能嫁给谁。
这件事就非常能说明她好胜心高的一面。
葛洪看着谢宏,眉毛微微一挑,语气里多了一丝探究:“凤至亦会相面?”
郗仲一愣,郗璇也不由得抬起眼来看向谢宏,眼神闪过一丝惊讶。
只有小郗愔没听明白,还靠在谢宏身边,沉浸在晚上吃什么当中。
谢宏当然不会相面。
但他是挂逼啊。
按史书记载,郗璇生了七个儿子活了九十多岁。
在东晋这个平均寿命不过四五十岁的时代,活到九十以上可以说是罕见的高寿了,而能生七个儿子,无论如何在当下的士族中都算得上多子多福的典范。
他看了郗璇一眼,突然起了作弄的心思,笑道:“稚川先生,我曾读过几页相书残篇,不知道准不准。”
葛洪顿时来了兴趣:“仔细说说。”
谢宏轻轻咳嗽了一声,正大光明的盯着郗璇打量了起来。
嗯,果然是越看越好看呀。
庐山五六月的天气温度不低了,郗璇穿着单衣,身材轮廓完全看得出来,放在现代,郗璇就是一个发育得相当好的高中生。
“咳咳,耳廓圆润者寿,耳垂饱满者福。女郎耳珠如悬,乃是长寿之征,而人中深长,又是多子之兆。女郎兼而有之,必然长寿多子。”
郗璇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她飞快的剜了谢宏一眼,暗暗咬了咬牙。
此乃登徒子!!
郗仲眼中神采连连,不断在谢宏和葛洪身上来回看。
葛洪沉默片刻,叹息道:“凤至所言不差,你这几句话说来简单,却正是相术的精要所在。”
他目光有些复杂的看着谢宏:“凤至断言,女郎寿多几何?”
这简直就是送分题。
这个时代任何一个叫得响名号的人,只要出现在谢宏面前,他都能告诉对方你还能活多久。
别问为什么。
问就是会相面。
“若让我来说,女郎此相至少能活九十。”
郗仲听到这句话倒抽了一口凉气,帷帐内也是一片死寂。
寿九十?
在这个人均寿命不到四十的离乱年代,活九十是什么概念?
人瑞啊。
整个有晋一朝,只有司马孚和刘寔活到了九十,这两人一个是司马懿的弟弟,一个是西晋重臣。
葛洪忽然大笑起来,抚掌道:“我也断言女郎能活八十,凤至相术不下于我了。”
郗仲高兴得眉飞色舞:“阿女听见没有?葛仙翁和谢郎君都说你能高寿,还不快谢过。”
郗璇低下头去朝葛洪敛衽行了一礼,轻声说道:“谢稚川公。”然后微微侧过头,用一种奇怪的目光看了谢宏一眼,然后迅速把目光收回,低头唇边抿着一个微不可察的弧度:“也谢过谢郎君。”
郗愔拉着谢宏的袖子喊道:“谢阿兄,给我也相一相。”
谢宏……
我能说你这小家伙就是个奇葩吗?
郗愔有钱孝顺但没有政治敏感度,郗鉴死了之后他继承了北府兵,桓温盯上了他手上的兵,于是他立刻兴冲冲的写信给桓温说我要跟你共辅王室,率部北伐。
没想到这封信落到了儿子郗超手上,郗超模仿父亲的笔迹重写一封,内容变成了我已经老了,没啥追求了,只想找个地方养老,部队就交给大司马统领吧。
桓温高兴坏了,立刻把郗愔调去当会稽内史,吞了徐兖两州的兵权,丢了高平郗氏的基本盘。
后来郗超病重将死,将一箱密信交给家人,说老爹要是过于哀痛就把这个给他。
郗愔果然伤心过度,然后打开箱子一看里面全都是郗超与桓温密谋篡位的信件。
郗愔气得吐血,随即果然停止了哀痛,破口大骂这个兔崽子死得太晚了!
郗仲笑骂了郗愔两句,却目光炯炯的看着谢宏,葛洪也在笑看着他。
谢宏不由得暗暗叫苦。
我不想当神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