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嫆猛地睁开眼。
  “娘娘,”巧玉满眼心疼地替她拭泪:“没事没事,做噩梦而已。”
  不管是不是噩梦,都足以困住卫嫆半生。
  “谁来了?”她扬声问。
  “回禀皇后娘娘,奴才是相府家奴,曾有幸见过凤驾。”来人道明来意:“天寒地冻,奴才来庄子办事,听闻娘娘被困于此,送些银碳过来。”
  巧玉掀开车帘,外头确实是相府的马车,方才说话的该是相府管家,年近花甲,面相倒是和善。
  相府,宰相聆羡如。
  这位朝中新贵,三年内得萧蘅重用。
  与卫家日益势微的处境不同,他是真正的权臣,也——是打压卫家势力的一党。
  “不必了,”卫嫆隔着窗棂,淡声道:“谢过管家。”
  新皇扶持心腹,朝中党派林立,聆羡如毫无疑问是独树一帜的权臣党,与卫家道不同。
  “这——”
  管家大约没想会遭拒,可沉浮官场的,家丁也是人精。
  风声更紧,外头没了人声。
  过了好一会巧玉推开车门,外头的马车已经不见,地上一筐银碳覆了薄雪。
  “娘娘。”巧玉有些犹豫:“既是雪中送炭,那这——”
  雪中送炭。
  卫嫆苦笑,她的夫君尚且不曾雪中送炭,只给她送来一顿数落。
  对家政敌给她送来的碳,她又怎么消受得了。
  幸而此时侍卫去而复返,官道修好,可以启程。
  回宫时宫禁已下,即便卫嫆是皇后,也因着宫禁之事被拦下。
  何况近月以来,皇帝的态度越发分明,锦绣宫内那位贵妃才是陛下的心尖肉。
  皇后?
  说不好听点儿,皇后不过是座登云梯。
  侍卫长拦下凤驾,一板一眼道:“宫禁已下,娘娘待属下禀明陛下再作处置!”
  “处置?!”巧玉的脾气再收不住:“你好大的胆子!皇后娘娘一路劳顿,现下炭火都没有一簇,若是伤着凤体,你担待得起吗!”
  “所以巧玉姑娘莫再耽误时辰,紧着娘娘的凤体为好,让属下快去快回。”
  巧玉还要理论,被卫嫆招手拦住:“去吧。”
  明明是皇后,却还要遭一个侍卫为难,巧玉气得直掉泪:“沈明澜不过是仗着贤妃的势故意为难!从前他见着娘娘您,哪次不是笑脸逢迎!”
  卫嫆靠在车壁上,浑身冰凉,忍着额角一阵阵的抽痛,唇色略显苍白:“被抓了错处,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她是真的难受,父亲突然离世,卫氏骤缝大变,这几月来心交力瘁,无一日好眠。
  加上今日舟车劳顿,萧蘅种种作为,心冷不说,身子已疲累到极致。
  没成想沈明澜来去倒快,只是眉宇间还是带着些许轻蔑:“娘娘恕罪,贤贵妃身子不适,陛下这会儿正陪着看御医,臣未得见,还请娘娘稍侯。”
  “你让娘娘在这儿等着?!”
  冰天雪地,宫门外的雪有膝头高,这分明就是故意为难!
  沈明澜是沈明秀的外戚,表面低眉顺目,实际那点心思,谁不明白!
  “既然这样,那劳烦沈大人替本宫取些碳过来,这总可以吧?”卫嫆攥住巧玉的手,黑沉沉的目光透过宫灯,盯着沈明澜。
  一个手无寸铁的女人,那眼神却叫沈明澜浑身一颤。
  可随即他叽谑一笑,卫北慕已死,卫家大势已去,陛下心爱的是自家表姐,这皇后不过是纸老虎,后位早晚要交出来。
  怕她做什么。
  沈明澜虚行一礼:“属下遵命。”
  他朝下属使了个眼色,不久后下属提着碳赶回。
  只一眼,卫嫆便知这不是平日凤鸾宫用的银碳,而是烟雾浓重的黑炭。
  取暖是其一,可黑炭烧出的浓烟,往往叫人呛咳,熏得眼睛发涩。
  宫中等级森严,黑炭是入不了帝后宫殿的,便是内侍宫女,也能用上些碎炭。
  沈明澜能找出一筐子黑炭来,也着实是难为他。
  卫嫆心底掠过一阵冷讽。
  “娘娘恕罪,年关将近,宫中用度骤增,陛下吩咐了内务府缩减用度,今日就剩这些黑炭,还请娘娘体恤。”
  是剩这些,还是故意寻的借口,双方心知肚明。
  “你们这些趋炎附势的狗东西!”巧玉再也控制不住,高声大骂:“我家娘娘还未失势,你们就敢拿这些东西来应付!”
  “巧玉姑娘未免言重,”沈明澜轻嗤:“属下只是依制办事,娘娘要炭,也给取来了,若是要挑拣,除非——”
  巧玉护主心切:“除非什么?”
  沈明澜这时连嘲讽都懒得掩饰:“除非娘娘如同贤贵妃一般,由陛下亲自接回安置,自然更妥善体贴些。”
  话落,一旁的几个侍卫跟着轻笑。
  “你——”
  自开朝来,历代宠妃不计其数,不受宠的皇后也不止卫嫆一个。
  可大婚三年无所出,没有皇子傍身,外家又分崩瓦解的,只卫嫆一个。
  自卫北慕逝后,朝野上下流言纷纷,有笑话卫家急功近利背弃先皇站队新皇,被卸磨杀驴的,也有暗中对赌卫嫆的后位能坐到几时的。
  总之时局大变,人人都要落井下石一番。
  “沈大人。”
  一直没出声的卫嫆突然唤他,平静的神情丝毫没有被激怒的迹象。
  沈明澜看过去,这位曾以聪慧响彻云京的卫家长女,世人却不知她还有一副好面孔,三庭五眼极惊艳。
  据闻当初去卫家求亲的,要将门槛踏破。
  一半冲着卫北慕的权势,一半则闻卫大姑娘婷亭如玉。
  此刻她因着脸色苍白多了一丝孱弱,可这张脸如鹅蛋,眉目多情,宛如国泰民安的盛颜讥讽地看着他,淡淡张口:“即便陛下宠幸妃嫔,可你不要忘,本宫父亲戎马半生,大靖五分之一的疆土是他的马踏出来的,陛下尚要给他国葬礼遇,你三番两次,是在此跟本宫拿什么乔?”
  那眼中的鄙夷,更是毫不掩饰。
  沈明澜一愣,随即恼羞成怒:“那也是卫将军的功劳,与娘娘何干?”
  “贤贵妃得宠,陛下升你的职了么,上赶着在这拦路,又是什么道理?”
  沈明澜叫她说的哑口无言,脸色一阵红白。
  卫嫆这是骂他是拦路狗!
  他深吸一口气,一声狞笑:“娘娘好口才,如此属下便不打扰,好生等着吧。”
  侍卫撤去,云京彻底入了夜。
  凤驾于宫墙前如沧海一粟,天越晚,雪落的越大,车顶一片雪白。
  黑炭冒出的浓烟惹得卫嫆呛咳不止,巧玉在一旁哭骂了半宿:“陛下如此寒人的心,娘娘,风雪太大了,要不我们回卫府吧?”
  “违反宫禁事小,若是夜不归宿,你猜陛下会如何处置?”
  卫嫆笃定,沈明澜没蠢到自找麻烦的地步。
  他方才禀没禀报给萧蘅她回来的消息不好说,可卯时上朝,届时朝臣往来,瞧见了凤驾,难免议论。
  卫北慕尸骨未寒,若叫世人知道萧蘅宠妃无度,叫卫嫆等到天亮,传出去不好听。
  可她也不愿白白受这委屈。
  卫嫆又咳了一阵,与巧玉耳语几句。
  巧玉神情一凛,飞快应下,掀帘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