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旭三年,隆冬大雪。
身旁传来两声轻咳,娇弱的声音带着我见犹怜:“皇后娘娘,陛下会来接您吗?”
午时下过一场暴雪,回宫的官道被压断了一截,卫嫆困在半途两个时辰,手中的汤婆子冷透,指尖发红。
卫嫆掀开帘子,雪未停,疾风穿林,黄昏的天灰蒙蒙一片。
今日是父亲百日祭,卫嫆提前几日便张罗此次出宫,来长华寺为父亲点灯诵经。
临出宫时萧蘅带了沈明秀来,说她这几日睡不安宁,也想来长华寺上香祈福,让卫嫆妥善照顾。
“你是皇后,自当庇护妃嫔,明秀体弱,千万要宫人仔细些。”
这话,倒像是卫嫆要故意冷待沈明秀似的。
而对父亲,他却是一句打点也无。
萧蘅当然会来。
但不是接她。
卫嫆放下帘子,听着外头寒风里渐渐清晰的车轱辘声。
嘎吱。
嘎吱。
紧接着是萧蘅急切的声音:“秀秀!”
沈明秀激动地拉开门,粉色身影扑了出去,娇弱又可怜:“陛下!你终于来了,臣妾好害怕。”
寒风扑进来吹灭了炭盆里最后一丝火星,骨头缝都冷透了。
皇权在握的九五至尊,愿意在冰天雪地屈尊而来亲自接人,传出去又是一段佳话。
萧蘅从内侍手中接过狐氅给沈明秀披上,宫人又奉上手炉。
白狐毛衬的沈明秀那张清秀的脸颊微红,她被萧蘅完全护在怀中,似乎天地的风雪都无法侵扰她分毫。
旁若无人的模样,恍若卫嫆不在。
“手怎么?”又见他托起沈明秀的掌心,蹙眉:“如何会伤着?”
“都怪臣妾,”沈明秀欲泣:“长华寺有一株许愿树,臣妾想为陛下挂一枚祈愿符,岂料地滑——”
“摔着了?”萧蘅的声音猝然拔高。
紧张的神情,甚至堪比当初登基。
他今日第一次正眼看向卫嫆,是毫不掩饰的责怪:“侍从呢?你便是这么照料人的?”
卫嫆的掌心被指甲划了一下。
本不疼的,可太冷了,一双手冰凉,那疼痛便也细细密密抵在心口,酸酸涩涩一片。
她还未开口,萧蘅已经小心翼翼将沈明秀搀扶到了小车上,掖紧了门帘。
那样子,生怕一缕雪丝落在她身上。
而后才转向卫嫆,年轻矜贵的帝王脸上那抹温柔褪去,只剩平静:“秀秀受伤了,朕先带她回宫,马车太小,你待护卫修好官道再回吧。”
卫嫆知道,马车太小是借口。
只是沈明秀伤了,他便要寻由头来小施惩戒自己。
但卫嫆实在懒得计较。
她过往计较过,换来的多是指责。
诸如你贵为皇后应当胸襟开阔、国母不该耽于小情小爱,该做表率维持后宫平和。
她身上冷,亲手点了三百六十六盏长明灯更是疲惫,于是什么都没说,只点了头。
这样退让也让萧蘅不满。
他望着今日素色打扮,小脸陷在灰色毛领一片煞白的卫嫆:“你有不满?”
“没有。”卫嫆福了一礼:“恭送陛下。”
卫嫆知道,就算她有不满,萧蘅还是会用‘你是国母’那套说辞,搪塞或者镇压。
索性就什么都不说。
她这样沉默顺从,令萧蘅微微一顿。
眼前的女人面容憔悴,身形消瘦,与从前光彩照人的卫嫆相去甚远。
他往前一步,正要开口说话,身后的马车里,沈明秀轻唤:“陛下。”
卫嫆便见萧蘅毫不犹豫转身,马车飞快离开。
至于他方才想说什么,卫嫆不想猜,她靠回车壁,重重闭上眼。
耳边是侍女巧玉嘟囔的抱怨:“陛下怎么这样,将军去世月余,他不闻不问就算了,贤贵妃从嫔一跃至贵妃,本就有违祖训,将军若是知道,怎么瞑目——”
卫嫆制止她:“巧玉,慎言。”
巧玉委委屈屈,可平日在宫中谨言慎行,已经憋闷至极,此刻忍不住:“当年求娶时,是何等的卑躬屈膝,将军府的门槛都要踏烂了!”
幸而护卫去抢修官道,四下没有旁的侍从。
“合着娶的是咱们将军府的头衔呗,而今皇位在握,将军故去,便翻脸不认人了!”
“巧玉!”
卫嫆呵斥她。
这些话,便是传出去一个字,巧玉也要人头落地的。
“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你心里没数吗?”
“可——”
卫嫆又闭上眼,放轻了声音:“巧玉,如今不是三年前,大靖的皇帝换了人,还是我们亲手扶上去的。”
巧玉噤了声。
她小心翼翼地挨着卫嫆,替她搓热手,像两只依偎取暖的小兽。
疲惫令卫嫆放松了神智,她隐隐约约入了梦,竟然见到父亲。
驰骋沙场半生的卫北慕,最终身死大漠,死时身首异处,棺木里也只有孤零零一颗头颅。
但梦中的父亲是完整的,依旧伟岸,只是神情带着责怪:“卫嫆,这就是你要嫁的人,你满意了?”
父亲去后,卫家旁支被萧蘅一步步架空,他扶持心腹舍弃旧部,卫嫆没哭。
后来一次次的偏心,后位形同虚设时,卫嫆没哭。
萧蘅册立沈明秀为贵妃那日,卫嫆也没哭。
可当卫北慕问出这话,却击溃了卫嫆的最后防线。
她哭着朝父亲奔去:“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父亲!先皇猜忌卫家,我以为萧蘅的橄榄枝是真心。”
他的狼子野心卫嫆从未怀疑,可她以为,这其中会有两分对自己的真心。
即便外头都笑话她,说卫嫆是个傀儡皇后,被萧蘅迷了心智,撺掇卫北慕谋逆替萧蘅夺权,如今的一切都是报应。
“我不是为了萧蘅,当初先帝猜疑,我只能信萧蘅,”卫嫆落下泪来:“虎狼环伺,卫家危矣,我别无选择,父亲。”
三年前,先帝猜疑,卫北慕两次差点死于旧主之手。
僵局之下,萧蘅三顾卫府求娶卫嫆。
信了他的一腔真情,卫嫆选了萧蘅,随之而来的宫变,卫北慕也只能选萧蘅。
现在想来,宫变是萧蘅早就设计好的一环。
卫北慕没再说话,只是站在原处,用冷漠至极的眼神看着卫嫆。
视线越来越暗,直至卫北慕被吞没。
卫嫆惊醒:“父亲!”
与此同时,车外传来一道陌生的请安:“拜见皇后娘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