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后怎会无缘无故将秀秀罚跪?!”萧蘅如找到了发泄口,高声怒斥:“朕知道你今日去请了安,尽管秀秀否认这事同你没有关系,可你的心肠朕清楚的很,母后不喜秀秀,你借机报复,只可怜秀秀成了出气筒!”
真可笑,沈明秀还会替她否认?
只怕是欲盖弥彰地将罪安在她头上,不然萧蘅何至于这么生气?
“那陛下怎么不去责问母后?”卫嫆似笑非笑:“说到底请了观音回来,让贵妃跪了一个时辰的,是母后。”
她这话,意在说萧蘅迁怒。
可本也是如此。
她白日里就知道沈明秀要闹一闹,只是没想过萧蘅气到这份上,甚至连她的解释也不听一句。
那就不解释了。
“母后要我跪,可送子观音若真送来一个皇嗣,陛下会欢喜吗?”
卫嫆步步靠近,直至萧蘅身前,仰脸直视对方,眼瞳黑的化不开:“你真的会要一个卫家女生的孩子吗?”
像是被人踩住了尾巴,萧蘅死死盯着卫嫆。
而后才仓促瞥开脸:“没有皇嗣,是你没有福气,朕早说过,你若是听话懂事些,便能得到多一些。”
卫嫆不知道他要哪种听话。
未涂丹蔻的指尖缓缓划过萧蘅的眼睑,如一个示好的暧昧动作,停在萧蘅的唇侧。
钱太医的药浴里有干柚花,入浴后压制了别的苦药味,剩一份特别的清香。
萧蘅的喉结微动,卫嫆左颊上那道指印此刻分外显眼,他想伸手去碰一碰。
可指尖快要触及时,卫嫆别开脸。
她方才类似服软的表情扫荡一空,提起的半边嘴角似是嘲讽:“陛下打也打了,若是出气了,那便早些回去陪贵妃,若还不出气,臣妾也去观音娘娘面前跪一跪?”
“你!”
她再去观音面前一跪,那他这个皇帝成什么了?
观音都该说他昏聩。
萧蘅方才那点怜惜一扫而空:“爱过苦日子,朕成全你!”
只要她服软,他自然可以让凤鸾宫的日子舒心许多,沈明秀的事则可以不再计较。
可卫嫆显然不领他这份情,那就别怪他!
萧蘅来也气冲冲,走也气冲冲。
只余卫嫆站在冬夜的长廊下,阻止了巧玉替她上药。
“疼一点,我才能记得深一些。”
记得萧蘅这一掌落下来有多毫不犹豫。
记得这一刻的耻辱。
“娘娘,”巧玉眼里还含着泪:“没有子嗣,没有宠爱,我们要永远困在这儿,过这样的日子吗?”
任人欺辱,稍不留意就要被人啃得骨头都不剩的日子。
她了解卫嫆,若是彼此真诚,那便是悬崖火海,卫嫆也会为对方豁出命去。
三年前的宫变那日,也是这样一个雪夜。
卫嫆当时受先帝传召入宫侍寝,其实是暗流涌动,进宫为质。
萧蘅带兵围攻皇城时,她就被先帝的人押在城门楼上。
先帝放言:“逆子萧蘅再进一步,皇妃卫嫆便由士兵轮辱——至死。”
她一副身躯娇弱,却一丝退却都无:“陛下年迈,刚愎昏聩,扶世家添赋税,百姓叫苦不迭,今日若殿下继位,卫嫆只求一件事,便万死不辞!”
这一件便是萧蘅要当个体恤百姓的好皇帝。
不管萧蘅是真心为百姓,还是只求上位,其实卫嫆不在乎,她的目的是保住卫家,给大靖换一个新的皇帝。
那她是可以为他去死的。
卫嫆可能也想起了这些,她的脸在夜色里显得轮廓更深:“不会。”
直到此刻,她对萧蘅唯一的庆幸是,他确实没成为一个昏聩的君主。
但他再也不是值得卫嫆豁出命去为他成大业的人。
年宴将近,凤鸾宫里的宫人被沈明秀以人手不足‘借去’了一些,显得越发冷清。
其实是不是借人,双方都心知肚明。
不过是趁着这个当口,削减卫嫆身边的用度而已。
“死了就罢了,”卫嫆继续道:“可我求着爹帮萧蘅,只给卫家换来三年的太平,这代价太大,让我觉得不值。”
“三年两个月了,小少爷也年至十六。”
这几年,卫嫆虽为皇后,卫行却一直跟着卫北慕在西北。
四个月前卫北慕身死,卫行扶棺回朝,与卫嫆匆匆一面后又回了西北。
他说他恨北狄,誓死要破了北狄为父亲报仇。
“是啊,”卫嫆仰起头看天上的飘雪的:“已经是大人了。”
卫行还小,她会觉得有顾虑,弟弟大了,反倒就成为了助力。
“巧玉,十日前给阿行的家书,可送出去了?”
只有巧玉知道‘家书’是什么意思。
宫中规矩多,即便是皇后,卫嫆的书信也不能直接寄出,需由内务府经手,皇帝审阅。
可卫嫆这三年也不是吃素的,她受制于规矩,却也不是书呆子一个。
她若想,自可以将想传的传出去。
正常后宫的信笺家书,不过寥寥述说思念,或一些无关家国的小事。
卫嫆的家书却不是与之相同。
眼下新年临近,最紧要的便是宫宴。
巧玉忧心忡忡:“贤贵妃定然是将这次记在咱们头上,娘娘,她不会又作什么幺蛾子吧?”
沈明秀比大多后宫嫔妃要聪明,即便是要针对卫嫆,也会寻别的法子。
“兵来将挡。”
直至年宴,沈明秀倒是安分了好多日。
或许是萧蘅出面同冯祖仪说过什么,总之,送子观音一事算是揭过。
卫嫆不大所谓,她原本就没想过沈明秀能日日去跪一个时辰。
直至除夕,天气总算不那么冷了。
卫嫆描了些年画,凤鸾宫里虽然不如以往热闹,可巧玉这几个半大丫头凑在一块,也叽叽喳喳布置了个喜庆氛围。
内务府今年没拨最新的冬衣料子下来,以往年末该多给的份例也没有。
卫嫆也不恼,她对此向来不大攀比。
因此去宫宴也着一件素色,鹅黄的宫裙不失国母凤仪,外头是件及地的兔毛氅衣,更显高挑纤细。
“娘娘不愿乘辇,这一路走来,多遭罪呀?”
连日天晴,倒是不如何冷,只是凤鸾宫与前朝相隔甚远,卫嫆大病初愈,走了一段,脸上晕了一片绯色。
“不碍事,总也不出门,是要动一动。”
临近宫宴,后头有宫人嚷了一声:“谁在前边挡路?”
巧玉最近本就憋屈,她与卫嫆出门只带了另外两个小丫头,确实低调,可来人无故叫嚷她们挡路,岂有皇后挡路的道理?
她当即便转身,怒目道:“睁大你们的眼睛看看,这是谁?”
对方轿撵奢华,身边围着十好几个宫人伺候,轿撵正中的,不是沈明秀又是谁。
“哟,”沈明秀身边的内侍假模假样地请安:“奴才有眼不识泰山,竟不知是皇后娘娘,奴才该死,竟没想到娘娘踱步出行。”
沈明秀在轿撵中微微直起身,也笑:“不怪朱律,臣妾也不曾想是皇后娘娘,给娘娘请安。”
她端坐着,丝毫没有请安的礼仪,反而高高在上,睨着卫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