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娘娘请安。”
她宫里的宫人都微微福了身,不情不愿请了安。
都知卫嫆如今形同废后,他们的贵妃才是盛宠加身,这过场不走又如何?
到底是贵妃善良。
这一处恰巧是前朝入口,今日热闹,来往的人不少。
沈明秀这个做派,摆明了要让人看见,存了心侮辱卫嫆,报那日送子观音的仇。
“贵妃身体抱恙了?”卫嫆也端着一副笑模样,轻声问她。
“托娘娘的福,臣妾身体无恙。”
“无恙怎么坐在轿撵上给本宫请安呢?”卫嫆的声线高了一些:“是本宫未料理后宫之事两月不足,贵妃就改了礼法了吗?”
这么大一顶帽子扣下来,沈明秀瞬间变了脸色。
她原本以为,这里人多,她在轿撵上请安故意羞辱卫嫆,对方只会忍气吞声。
毕竟她如今的风头,是与自己半点都比不过的。
正好让周围来路的人也看看,卫家世代名将又如何,如今的卫嫆也要对她步步退让。
可卫嫆竟然如此高声质问!
“臣妾自然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宫宴细节还需臣妾确认,耽误了,令陛下与群臣怠慢,臣妾就大罪过,娘娘是过来人,自然知道宫宴多劳心劳力,对吧?”
难怪萧蘅喜欢,沈明秀确实不如寻常那些深闺里的女子。
这动静实在不小了,即便她们在宫殿拐角,也吸引了过往的朝臣和妃嫔纷纷驻足。
想过来请安,又被卫嫆身上那气势吓得不敢上前。
卫嫆其实没动怒,脸上也还是笑着:“宫宴在即,即便差错也已定局,贵妃既然知晓礼仪疏漏,那便照着正确的做一遍,也免得往后冲撞了太后娘娘。”
“......”
沈明秀脸上的笑是彻底挂不住了。
她没想到卫嫆脸都不要了,还要她那点皇后的架子。
自己搬出萧蘅,她就搬出太后来!
沈明秀朝朱律使了个眼神,意思让他去找萧蘅,可目光一抬,看见不远处的一道人影,她微微愣住,目光多了几丝复杂。
卫嫆敏锐,只那一当口的瞬间,她循着沈明秀的视线看去。
——聆羡如。
将近一月的时间,卫嫆对他的印象还是那身绛紫的官服,和那副似乎万事不过心的态度。
局外人永远沉着冷静。
再看沈明秀,竟然已经改变了态度。
她伸手让宫女扶着下了辇,几步匆匆走到卫嫆面前,噗通一跪:“皇后娘娘恕罪!”
“.......”
四下寂静。
卫嫆让开一步,避免她的膝盖碰到自己的脚背,低眸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臣妾知错了,”沈明秀抹了一道眼泪,袖子上竟然真的湿了一块:“臣妾方才一时糊涂,只是因为近来实在琐事缠身,才会对礼仪疏忽,请娘娘宽恕!”
这一来,便成了卫嫆一个皇后故意为难妃嫔。
还是对宫里奉献有加的贵妃。
“娘娘,要不就算了。”巧玉小声耳语:“我看她怎么好像疯了?”
这一跪,让陛下看见,又该发落她家娘娘了。
“皇后娘娘若不原谅,臣妾便在此长跪不起。”
卫嫆冷笑:“贵妃看来是在送子观音像前没跪够?”
四周一片嘈杂的议论声,左右不过是说卫嫆计较,逼得贵妃如此做小伏低。
又说卫嫆失宠,定然是因为在后宫太过跋扈。
什么都要计较,什么都要得到。
“贵妃方才不是派人去通知陛下了?想必陛下也快来了,”卫嫆经过沈明秀身边,裙摆摇出涟漪:“那便等陛下来叫起。”
她说着,头也不回进了内殿。
都没想到卫嫆竟然连皇帝都不怕。
余留在原地的众人面面相觑片刻,经过沈明秀时,都匆匆行礼:“给贵妃娘娘问安。”
场面煞是滑稽,跪着的贵妃在接受问安。
人群散去,那个一直在外围观看的身影才微动,上前。
聆羡如立在沈明秀面前,低头俯视。
装扮尊贵,云梦鎏金的玫粉宫装加身,浑身尽显尊贵的贵妃仰起头,眼角的泪痕未干,瞳孔倒映着那道英俊到邪魅的脸。
卫嫆收回目光,隔的太远,她听不清两人说了些什么,或者什么都没说。
但笃定,聆羡如原来认识沈明秀。
月上中天时,大殿内已是座无虚席。
大靖没有男女割席的传统,坐席由人,连官位高低都不太严谨。
只是为了祝祷新年伊始,君臣一家。
即便如此,后位也该在皇帝身边。
可今日,坐在萧蘅身边的是沈明秀,卫嫆的位子被放在了冯祖仪身边。
虽然都在同排,可这个安排,无非狠狠往卫嫆脸上打了一掌。
萧蘅揽着沈明秀,凉凉地看了卫嫆一眼:“方才贵妃在殿外受的委屈,朕可是都听闻了,你身为国母,何时能够端出国母的气度?”
坐在哪里卫嫆并不在意,不坐萧蘅身边,她更是求之不得。
可是没等她说话,冯祖仪重重放下了茶杯,轻嗤一声:“哀家也听说了,贵妃在轿撵上给卫嫆请安?这是没遇着哀家,是不是遇着哀家,哀家也得站着受你爱妃的请安?”
沈明秀脸色一变,又要哭:“母后哪里的话,臣妾已经知错了。”
“既已知错,皇帝怎么又抓着不放?”
冯祖仪不是想帮卫嫆,只是沈明秀的做派她更加厌恶。
上次送子观音一事,萧蘅还特意来她这儿求情,以往沈明秀没入宫,也不见萧蘅对哪个妃子仔细到这份上。
这沈明秀就是个狐媚子。
萧蘅被当众下了脸,脸色很是难看。
“陛下别生气,确实是秀秀做错了,明日臣妾再去给母后和皇后陪个罪,”沈明秀拍着萧蘅的胸口:“陛下千万别气坏了身子。”
卫嫆事不关己似的,品了一口茶,放下杯子:“谢过母后。”
冯祖仪冷哼:“你都知道搬出哀家来针对她,你又是什么好东西。”
“......”卫嫆轻笑了一下。
是真的愉悦的笑。
比起沈明秀那样阴阳怪气的手段,冯祖仪对人对事,厌恶便是厌恶,喜欢便是喜欢,倒不叫人生气。
一抬眼,发现萧蘅正盯着她的脸,手上的酒樽握得很紧。
哦,原来生气到恨不得掐死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