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位叫朝野上下多有议论，手段雷霆的相国大人，此时一双手捏着个不知从何薅来的草茎，编了个孩童才喜欢的蝴蝶。
枯黄的草茎没有什么稀奇的，可那只蝴蝶，却栩栩如生。
他面容平静，不似来参加宫宴，也不似身处官场，倒更像赴一场春宴。
不知是卫嫆打量的过于明显，还是累了，他换了个姿势，一手捏着蝶，一手撑头，看过来。
卫嫆倒也不躲不避，她徐徐举杯，低抿了一口温酒，喉间都烫起来。
恰逢宫女们上第一道羹汤，隔断了聆羡如不知意味的目光。
两个身着粉嫩的宫女跪地，将冒着热气的汤盅呈上桌。
菜品都按是按例，每桌每人一盅。
看得出沈明秀花了心思，这宴竟然细到连陶盅的纹样都不一样。
年岁更小一些的宫女显然刚进宫不久，学着大宫女的样子，将手上的汤盅往冯祖仪面前放。
大宫女压低了声音提醒：“你那盅是皇后娘娘的。”
两只陶身，一只釉的是凤凰，一只釉的是牡丹。
小宫女手里的恰好是牡丹，她一听，急急慌慌的，又将汤盅往卫嫆面前端：“奴、奴婢该死！请娘娘恕罪！”
卫嫆淡笑：“别烫着，花纹有什么讲究的？”
小宫女吓得不轻：“回禀娘娘，奴、奴婢也不知道！”
这若是没有蹊跷，卫嫆也枉费在宫中呆了三年。
冯祖仪淡淡地扫过一眼，眼中讥讽一划而过。
“皇后不尝尝贵妃特意给你备下的羹汤？这可要寒了贵妃的心。”冯祖仪接过湿帕，净了手，有些意味不明地道。
既知这羹汤有问题，她作壁上观，是准备好看戏了。
可依照卫嫆对沈明秀的了解，她没有蠢到要在如此重要的宫宴上往汤里下毒。
百官具在，何况这汤要端上桌，须由宫人银针试毒。
过了银针的关，那这汤就不是毒的问题。
卫嫆四两拨千斤：“母后知道的，臣妾不爱药膳汤。”
这盅汤里头，名贵药材没少放，闻着便是药的苦味。
“怕什么，她若真要害你，满朝上下都是见证，她第一次操持宫宴，出了差池，同陛下交代不了。”
龙座上，萧蘅正与沈明秀碰杯，二人琴瑟，仿若沈明秀才是他正经娶过门的皇后。
但凡卫嫆善妒，这后宫便不得安宁。
她又何尝不明白冯祖仪的意思。
对方在暗示她，这盅汤，沈明秀可以动心思，她便可以利用这番心思。
但凡喝上一口，卫嫆装晕一晕，或是狠一些，吞些腹泻等无伤大雅的小毒药来，召唤个太医，那沈明秀在宫宴上的功劳便付之一炬。
卫嫆明白，但如此对她没有一点好处。
冯祖仪想借她的手教训沈明秀，偏偏萧蘅对沈明秀护得紧，他怎么会站在卫嫆这边？
这种赔了夫人又折兵的招数，卫嫆不屑做。
“今夜人来人往，出了差错，恐危及母后凤体，既然这盅汤尚且滚烫，不如母后耐心些，等等它的好戏。”
冯祖仪见她不上当，轻哼一声。
“太后娘娘与皇后娘娘感情如昨，果真是朝野上下的表率。”
原来她们低声说话时，已经被注视良久。
卫嫆敛了表情，心下好笑，若是他们知道她和冯祖仪说的什么，恐怕就说不出这话了。
“皇后娘娘向来得母后宠爱，”沈明秀露出羡慕的神情：“上孝下贤，是妃嫔们的表率，臣妾敬皇后娘娘一杯，方才是臣妾心急不懂事，才冲撞了娘娘，娘娘就不要与臣妾计较了可好？”
宫中无大事，殿门前的那点闹腾便成了闲谈，现在沈明秀还主动提出来，倒显得卫嫆小家子气。
偏偏她一口一个上孝下贤。
冯祖仪终于看上戏了，呷了口茶：“听着没有，打你的脸呢。”
这种无关痛痒的挑衅，卫嫆不当回事地回道：“无碍的，妹妹为了宫宴辛苦，本宫体恤，恰好妹妹给本宫这盅汤里加了阿胶，本宫近来闻不得腥味，不如妹妹替本宫代劳可好？”
冯祖仪瞥了她一眼。
颇有些意外的样子。
她清楚卫嫆虽然出身将门，性子直爽，但是入宫三年，她也不是恶意挑事的人。
因此这个冷箭放的，叫她颇为诧异。
沈明秀看了看那盅，眼神闪躲了一下：“这是臣妾特意为娘娘配制的药膳，臣妾怎可越俎代庖。”
“是不敢越俎代庖，还是贤贵妃你心虚？”
见冯祖仪也说话，沈明秀眉间一蹙，瞬间便梨花带雨：“臣妾做什么都是错的，一盅羹汤，臣妾要心虚什么呢？”
见她如此，又有送子观音的事在前，萧蘅霎时间觉得卫嫆和冯祖仪在针对沈明秀，他大手一挥将人揽入怀：“行了。”
“贤贵妃有心赔罪，皇后何必为难她。”
倒又成了卫嫆的不是。
一时间气氛有些凝滞，诸多打量的目光投向卫嫆。
皇后失宠的流言纷纷，却比不上亲眼所见。
原本因为，许多人便已经同情起这个皇后，没了娘家倚仗，空有皇后头衔也没用，叫一个校书郎的女儿踩在脚底下。
关心好奇的少，幸灾乐祸的多。
只因卫嫆出身好，上京城里，当初奔着卫北慕的头衔上门求娶的勋贵多不胜数。
后来卫嫆嫁给萧蘅，在他们眼中便是攀龙附凤之流。
偏偏她还真成了皇后，再如何也没有朝臣管皇后的事。
但如今皇帝对她的态度急转直下，受宠的显然是那位贤贵妃。
今夜不少喝多了几杯酒的，落井下石和趋炎附势的念头便冒了出来。
于是随着萧蘅这句维护，官员们便迫不及待了。
“是啊皇后娘娘，下午下官也在场听了两句，贵妃娘娘确实着急打点宫宴，这才冒犯了娘娘两句，也不是什么大事，何至于您揪着不放？”
“方才娘娘说闻不得腥味，是有皇嗣的喜讯了？三年无所出，皇后娘娘还如此善妒，这不好，不好。”
“下官还听闻前阵子，太后娘娘有心请回了送子观音，可皇后娘娘心不诚，不仅不尊重，还叫贵妃娘娘为此伤身，万望娘娘自省啊！”
“我等感念卫将军，陛下也是念旧之人，娘娘如今要风得风，又贵为皇后，也要为陛下经营好后宫才是啊！”
好好一个宫宴，倒成了讨伐卫嫆的阵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