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的能忍住,可听到要风得风,陛下念旧这几个字,卫嫆感到胸口涌上一股恶心。
  人怎么能冠冕堂皇说出如此悖论事实的话来?
  放眼整个大殿,除了那位从头到尾事不关己的相国大人,还在专心致志编他那只蝴蝶,仿若未闻。
  其余的,都将幸灾乐祸的眼神投向了自己。
  卫嫆去看萧蘅。
  令她失望的是,负心薄情的帝王似乎从这些对她的讨伐中得到了支持,揽着沈明秀坐的更直。
  非但如此,他似乎还在等着卫嫆服软求他,让他赏赐一点恩悯,为她说话。
  冯祖仪事不关己,一杯茶倒是见底。
  沈明秀则依旧手帕掩面,一副受了伤的模样。
  卫嫆不禁想起,去岁的年宴也是在这儿,就连殿里坐着的人也八九不离十。
  只是老爹不在了。
  去岁的除夕,他难得回了上京。
  现在言语讨伐她的这些人,彼时都卑躬屈膝地给老爹敬酒。
  对她这个皇后,也是阿谀奉承的多。
  卫嫆见惯了人走茶凉,人心多变。
  因此只是冷眼看着,没有太大的感触。
  萧蘅仿佛有要她低头服软,啼哭求宠的执念似的,此时微扬着下巴,倨傲地看着她。
  可卫嫆从来做不来这事。
  方才让卫嫆自省的官员,见风向在自己这边,忍不住得意又道:“娘娘何不与贵妃服服软,大喜的日子,莫叫陛下生气才是。”
  话说到这份上,就连冯祖仪也觉得,依照卫嫆的性子,她要么掀桌子,要么退让一步。
  古往今来,加上她自己在宫中二十多年,见惯了这些。
  往后年年岁岁,卫嫆只要还在皇宫,就须得学会对皇帝低头,认清她早已不是有卫家替她撑腰的将门之女。
  没有一人会替她说话。
  在所有人眼中,卫嫆实在难堪。
  可她脸上不见半分窘迫,甚至抬箸夹了块鱼肉入口。
  皇后娘娘姿态闲适,今日淡妆,面容袅袅,发顶的凤冠在夜明珠下闪着细光,若是仔细盯着她看,会被那股清冷的气质劝退,不敢口出妄言。
  而此时上百双眼睛见着她慢条斯理,将那块鱼肉咽下,又放了箸,接过巧玉递的帕子擦了擦嘴角。
  整个过程旁若无人,末了,才一抬眼梢,漆黑的眼瞳看向话最多的官员:“严大人说完了?”
  “......”
  她如此慢吞吞地品位佳肴,竟是在等他们说完?
  而且,那严争鸣被点了名,更是震惊。
  他只是个从五品的小官,卫嫆竟然认得他?
  一时间,这位严大人额角冒了滴冷汗,有些心虚地道:“说、说完了。”
  “去岁陛下调配官员,有些主意拿不定,曾问询过本宫,严卿去年在宗人府完成的案子仅是你上任的三分之一,今年完成几桩?”
  卫嫆话落,万籁俱静。
  谁都未曾想到,皇后竟然脱口问了功绩!
  那严争鸣的冷汗又多了几滴,强撑着面子道:“这、后宫不得干政——”
  “本宫没有干政,事事都是陛下拿的主意,可本宫是皇后,关心官员功绩,总比官员关心陛下的后宫来的有道理,是不是这个道理?”
  这话,像是警告,又像是提点。
  严争鸣已经不是流冷汗了,他双腿发颤,噗通跪下来:“陛下、陛下恕罪,微臣没有想插手陛下后宫之事的意思!绝对没有!”
  卫嫆这番话说的妙就妙在,她点明了严争鸣去年在位毫无建树,萧蘅却没对他的官位做出裁决。
  既然没有做好分内的事,那这番对她的言论,就纯粹是拱火看戏,表明他人品不行。
  朝上多的是这种人。
  只是严争鸣恰好撞在卫嫆的刀口上,那就怪不得她做文章。
  这下该做反应的人就是萧蘅了。
  你一个皇帝,该处理游手好闲的官员,还是继续针对并无过错的皇后,是个人都拎的明白。
  如若纵着,那不免叫人扣上昏聩的头衔。
  毫无意外,卫嫆接到萧蘅的一记眼刀。
  大概连他自己也想不到,当时寻常的一次征询,卫嫆却能记在心上良久。
  卫嫆回看过去,对他展颜一笑。
  那笑容轻快,却总让萧蘅觉得少了什么。
  从前卫嫆也这样笑,她不是苦闷的人,也不曾像沈明秀这样娇软地同他撒娇,笑起来多让人觉得这个美人心意真诚。
  但现在,萧蘅不喜欢这样的笑容,这代表他还是无法驯服卫嫆。
  偏偏此时没有人给萧蘅递台阶。
  谁也不知皇后的暗箭会不会转而射到自己身上来。
  那跪倒在地的严争鸣还在瑟瑟发抖呢。
  ——砰。
  一声闷响。
  卫嫆循声望去,是那位事不关己了半个晚上的相国大人,桌面的酒樽跌落在地。
  他慢慢悠悠地站起来,煞有其事地对萧蘅作了个揖:“陛下恕罪。”
  说着请罪,脸上半点没有愧疚的模样。
  卫嫆看看他,又看看沈明秀。
  后者一双眼直勾勾地看着他桌面那只蝶。
  萧蘅做了个免礼的动作,问他:“爱卿有话直说?”
  “今日该是共贺新年,臣满心欢喜赴宴,却听了一肚子后宫朝事,手一抖,便惊着了在座。”
  这一手扮猪吃老虎,卫嫆佩服,将台阶递得如此顺手,不愧是萧蘅最信任的权臣。
  沈明秀顺着话道:“陛下,相国说的对,臣妾本意只是跟皇后娘娘道歉,牵扯了事端,便是臣妾的不是了,还请陛下不要追究,若要罚,便罚臣妾一个吧。”
  若是有心,还以为这两人里应外合,唱双簧。
  卫嫆对于息事宁人没有意见,因为她根本不指望萧蘅能为她说话。
  萧蘅表情欣慰:“还是秀秀懂事。”
  又说:“聆爱卿开了口,朕今日就不计较了,乱糟糟的像什么样。”
  “乱糟糟的热闹。”突然一道响亮的声音从殿门外传来,由远及近:“臣紧赶慢赶,幸好来得及同陛下道声新年好!”
  人影由远及近,风尘仆仆。
  令卫嫆眼眶一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