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身姿颀长,应当是净身后匆匆赶来,鬓边的长发还微湿着。
  他对着萧蘅和卫嫆行礼,少年气尚未从脸上褪去:“拜见陛下,太后娘娘,皇后娘娘,过年吉祥。”
  “这——”
  谁都没有料到卫行会出现在上京,他本该在千里之外的南疆才对。
  自从卫北慕去世,他匆匆扶棺回朝,又匆匆回营,因为父亲的死,有不破楼兰终不还的决心。
  年仅十六的少年,被风沙刮的面容黝黑。
  萧蘅意外之余,表情忍不住有些难看:“卫行?怎的好端端无召回朝?”
  “小卫将军给陛下报喜呢!”内侍总管没有卫行的长腿,气喘吁吁地小跑进来:“南疆军拿下了大月,陛下,大靖的版图又扩张啦!”
  简直如平地惊雷。
  大月不算是大国,但这些年频繁骚扰大靖南疆边境,百姓不堪其扰。
  只是这次收服大月,此前并无半点消息。
  卫行不是主帅,卫北慕有心历练他,对儿子也大公无私,将他丢在军营里,按军功升职。
  直至他身死,卫行也只是个都尉。
  对于萧蘅来说,这构不成威胁。
  卫行还跪着:“禀陛下,此次大月归降,愿俯首称臣,年年纳贡,这是降书。”
  内侍只当这是喜事,快步将降书呈给萧蘅。
  大殿内众人的神色变了又变。
  冯祖仪低声冷哼:“你这弟弟,来的倒是巧。”
  卫嫆不显山露水:“半大少年,哪里藏得住成就。”
  大殿静了几瞬,先说话的竟然是聆羡如。
  他还是那副懒懒散散的模样,慢悠悠站起身,朝萧蘅作揖:“恭喜陛下,贺喜陛下。”
  他一动,其他的官员便都纷纷站起来:“恭喜陛下,贺喜陛下!”
  这毕竟是大喜事一件,虽然卫行的身上全是卫北慕的影子。
  可他替大靖打了胜仗。
  萧蘅露出笑容:“好样的,不愧是卫家的儿郎。”
  这笑容有几分真心假意,卫嫆看得明白。
  但不重要,从她认定萧蘅忘恩负义开始,便知道只有权力才是生存之道。
  她站起身,走至卫行身边,一同行礼:“为了大靖江山,卫家万死不辞,这是父亲的遗志,也是阿行的使命。”
  这话一出,近半年来被处处压制制衡的卫家旁支,和从前卫北慕的追随者,都感到一通畅快。
  是啊,我们为你的江山鞠躬尽瘁,你都做了些什么寒我们的心?
  第一个站起来的是年太傅,他旁观半晚,人老心不糊涂。
  卫嫆的处境与卫家的处境息息相关。
  他再对卫嫆当初的选择有意见,她也是老友的孙女儿。
  “阿行年纪小,这份热忱难得,陛下,老臣厚着脸皮,替他求一份奖赏如何?”
  此话一出,其余的旁支纷纷站出来。
  从卫北慕的功勋,到卫行的衷心,和往后大靖的宏图。
  局势逆转,方才讨伐卫嫆的倒是一句也不敢多言了。
  萧蘅的表情几经变换,很是精彩。
  胜仗的消息不日就将走街串巷,这些朝臣的嘴好堵,百姓的口舌却管不住。
  萧蘅别无选择,他只能封赏。
  “阿行这个年纪,来日必将大有所为,朕和大靖,未来都指望着你们这些后期之秀呢。”他的手指在龙座上轻敲了两下:“此次升为都督,以兹鼓励。”
  卫行看了卫嫆一眼,见姐姐给了他一个肯定的眼神。
  于是他便跪下领赏,给萧蘅磕了个头。
  “小卫将军出类拔萃,”聆羡如意味不明地笑笑:“可喜可贺。”
  他笑起来,身上的邪气更显,正邪不分,真心和假意混淆不清。
  他都出了声,大殿上的恭贺便此起彼伏。
  不管是真心还是假意,这一刻他们深知,卫家不止一个卫北慕。
  卫行加了官,还是高兴的,也因为许久不见卫嫆,低声唤了句阿姊。
  他在来的路上,已经听闻卫嫆的处境。
  可偏偏,他一朝为臣,就不可能抗衡皇帝。
  他懂卫嫆的苦楚和用心。
  也难怪....会收到那封‘家书’。
  卫嫆见他脸上都是风霜,甚至还有未结痂的伤痕,心底一痛。
  将门世家,战场是归宿,这个道理她早就明白。
  可是卫行刚满十六,他往后漫长余生,都要因为家族,漂浮在刀光剑影的战场。
  从前跟在她身后的少年已经比她高,须得她伸长了手臂,才能在他发顶轻抚两下:“嗯,阿行,新年吉祥。”
  吉祥如意,平安康健。
  “额——小卫将军也请入座吧?”方才那内侍朱鹮适时出现:“贵妃娘娘还为宫宴准备了其他的惊喜呢。”
  卫行被安排落座。
  仅仅是一炷香的时间,大殿上的局势发生了细微变化。
  原本恨不得将马屁拍到沈明秀脸上,这会儿好几个端着杯子给卫行敬酒。
  沈明秀的面目表情,却仰颈,喝下一整杯温酒。
  朱鹮是个人精,见气氛不对,忙不迭命人去准备早已备下助兴的舞乐。
  他还卖了个神秘:“往年皇后娘娘主持宫宴,咱们向来是大饱眼福的,今年贵妃娘娘想了个巧,诸位呀不光要看,还得亲身参与呢。”
  “什么?”
  “让这些后生参与海诚,我们这些老骨头能做些什么?”
  “朱公公,怎么个参与法?”
  朱鹮神秘一笑:“大人们稍安勿躁呢,都请看看咱们面前的汤盅,盅底有红色记号的呀,请告知奴才。
  朱鹮话音刚落,卫嫆听见冯祖仪的一声轻笑。
  有些幸灾乐祸的意味。
  “防了半个晚上,原来在这儿等着呢。”她一副看戏的神情:“皇后不看看自己的盅底吗?”
  卫嫆也轻笑:“母后觉得还用看吗?”
  不止她们,方才因为这盅汤引起的动静不小,此刻许多双眼睛来看卫嫆桌面的汤。
  就连萧蘅也不意外,只是他看向沈明秀。
  这设计,若要说不是别有居心,谁信。
  沈明秀从方才起就喝了不少酒,颊边微红:“陛下想说什么?臣妾不过是想为宫宴添一份乐趣,皇后娘娘享尽无边尊崇,可陛下知道她擅长什么?”
  “……”萧蘅确实不知。
  成婚三年,卫嫆恪尽本分,没在后宅事物上令他忧心。
  可也仅仅如此了。
  萧蘅不知她喜好,不知她长短,仿佛只是娶了个身份和一副好容貌。
  可这两样,于如今的他来说,招之即有,取之不尽。
  “陛下若是心疼,”沈明秀楚楚可怜,作出吃味的姿态:“臣妾这便将那盅汤要过来,左右娘娘也觉得臣妾别有用心。”
  她说罢,就要起身。
  萧蘅眼疾手快,将她摁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