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已至此,沈明秀说的没错,何况若是他拂了沈明秀的面子,这些朝臣定然对沈家不尊不敬。
卫嫆今夜的风头出的够多了,他是得敲打一番才行。
虽然听不见他们说的什么,但是卫嫆从他们的表情已经全然猜出。
她换上好奇的神情,端起汤盅举过头顶,又露出讶然的轻呼:“巧了,本宫这个盅便有红色印记,想来是今日阿行带了好消息来,陛下也要给臣妾添彩头?”
既然冲她来的,那她自然是要给自己挣点好处才是。
不添点彩头,这出戏怎么会精彩呢?
事已至此,萧蘅自然不可能小气地说出没有彩头。
“不如便由未参与的人给出票选,高票者,由朕亲允一个奖赏。”
那不就是可以任由自己提条件?
有了这个彩头,可就完全不一样了。
众人都蠢蠢欲动去看自己的汤盅。
“一共十位贵人,”朱鹮又冒出来:“请诸位先想好自己要展示的技艺,所需的人或物,尽管同奴才开口。”
大殿上已经是接头焦耳,熙熙攘攘。
十个人中,有刚上位的年轻官员,也有耄耋的老官,更有随行的女眷。
如此看来,也算安排用心,除了卫嫆,都有机会。
卫嫆没有惧场一说:“那便容臣妾先去更衣。”
“皇后娘娘,”沈明秀见她毫不惊慌,忍不住喊住她:“娘娘未出阁前,听闻常跟卫将军出入演武场,对女红琴棋毫无兴趣,不知娘娘今夜要演的是什么?”
这话属实算不上礼貌。
卫嫆出阁前,确实不像世家大族的嫡女。
卫北慕既不逼着她学琴棋书画,也不要求她熟读四书五经。
父亲在上京时,她跟着去过最多的地方就是演武场和猎场。
所以卫嫆虽然容貌出众,但是上京城里,都认定她不学无术,加之娘亲去的早,她的教养,与大家闺秀俨然无关
沈明秀这番话,是故意要让她难堪。
“贵妃娘娘拭目以待就是,”卫行替姐姐说话:“阿姊从小到大,还未在人前展露过才艺呢。“
让一国皇后在百官面前展示才艺,不论才艺是什么,都是降低身份的事。
只是皇帝袖手旁观,大家便乐见其成罢了。
借此机会,倒是想看看卫嫆究竟会什么。
卫嫆对质疑与看戏的态度恍若未闻,出了大殿门,被冬夜的严寒扑了一脸。
可是畅快。
身后那间可容纳三五百人的大殿,炭盆火热,温暖十足,却令她厌烦不已。
要得体,要端庄,要每尝一口食物,说每一句话都掂量情绪和考量局势。
从前她觉得是宿命。
如今她觉得是负累。
巧玉忧心忡忡:“娘娘,咱们现在怎么办?”
“让人去备一套红色骑装。”卫嫆心里有主意:“替我将钗环卸了吧。”
宫殿长廊的朱红色廊柱,被宫灯打下一层细密的光影。
年节隆重,能听见宫外隐约的炮竹声。
卫行也从殿内退出来:“阿姊。”
姐弟俩小半年不见,当初父亲身死,也隔着太多章程,过后卫行又匆匆回了南疆。
卫嫆拉起他的手,发现上头除了茧子就是伤口。
她心疼地道:“都怪阿姊。”
卫行不在乎这些小伤:“说的什么话,阿姊,你好吗?”
其实不好。
但什么都不及弟弟平安:“我很好,你在南疆,千万记得穷寇莫追。”
他们相携去偏殿,卫行握了握姐姐的手,年少的脸上满是坚定:“我能替父亲撑起卫家,阿姊,你信我。“
卫嫆哪有不信,不然卫行怎么会在这一刻带着捷报来,让这场宫宴的风向几经变换。
可原本应该是她的责任。
“你瘦了许多,”卫行对萧蘅自然有意见:“陛下过河拆桥,现如今又宠幸那什么贤贵妃,阿姊,你自己在宫中要多加小心,我听说宫中常有害人的毒药,吃食你千万不可乱入口。”
“我知道的,”卫嫆红了红眼:“你记得天冷添衣,在军中万事小心。”
两道身影,少年瘦高,女人纤细,从幼童相伴,至如今聚少离多。
“相国看什么入了迷?”
身后的女音传来,聆羡如收回目光,朝来人微微颔首:“贵妃娘娘。”
沈明秀喝了不少酒,面色染上了绯红,眼睛里更像蓄了水,若不是侍女扶着,甚至要站不稳。
她的眼神游移至聆羡如手上,半掩的袖子中,他捏着那只蝴蝶的尾。
聆羡如背着一只手,另一只捻着那只蝶,如若不出声,无人知他想什么。
相国大人自入仕以来,从低阶至官拜丞相,不过短短三年。
可他那般的气质,只是立在殿外,任由长风刮起发尾,俊逸的五官仍叫人觉得尊贵不已。
殿内纷纷有人出来透气,沈明秀显然也是。
几个官员瞥见他们,纷纷上前行礼搭话。
聆羡如恍若没有听见沈明秀那句问话,神色冷淡地应了几句,转身朝人少处去。
一副闲人勿近的模样,令人心生退缩。
倒是沈明秀,如今是后宫独得圣宠的红人,人人都想来巴结一番。
等她应对完众人,再循着找去时,晚夜下起了雪。
细细的雪丝,落在靠着廊柱专注垂眸编完蝴蝶的人身上,翩翩公子显得一身痴情相。
那只捏了半晚上的蝴蝶,终于编成。
沈明秀的侍女海棠缠着自家娘娘,忧心忡忡:“娘娘,咱们要不回去吧?一会儿陛下该找您了。”
相隔十步远,聆羡如不可能没察觉有人来,可他连头都没抬,只自顾自地把玩那只蝶。
可是沈明秀显然失了些寻常的理智,脱口而出:“这蝶....相国要送给谁?”
被指名道姓,聆羡如便不能当没听见。
他抬起手来,捏着蝶羽,微抬起下巴,带着盛气凌人的气场:“娘娘问这个?”
聆羡如的长相,不论他盯着谁看,以何种姿态,都有令人脸红心跳的本事。
沈明秀攥紧了海棠的手,表情隐忍:“相国一整晚,不都只对它专注有加吗?”
“娘娘多虑,”谁知这费了半晚功夫编的蝶,被聆羡如一撒手,飘落在廊外的风雪中:“编着玩儿,送不出去。”
随着话落,他的身影掠过沈明秀,重回大殿。
沈明秀呆愣愣的,过了半晌反应过来,蹲下身要去捡那只蝶。
“娘娘!”海棠收紧了手,抓着沈明秀的手臂微微用力:“请您三思!”
蝴蝶近在咫尺,玉指颤了颤,几瞬之后,沈明秀蜷缩着收回指尖。
她闭了闭眼,眨掉眼角的湿润:“送不出去…他还是恨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