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海棠搀扶着沈明秀离去,长廊拐角处的偏殿门开,一身红色骑装的卫嫆搓磨着下巴。
  草蝶很快被细雪覆盖,薄薄一层,仿佛诉说着被遗弃的委屈。
  自午时开始起的疑虑,此刻豁然开朗。
  沈明秀欲言又止的眼神,看见聆羡如时的不自然反应,皆可印证。
  整条长廊,偏殿众多,若是沈明秀知道卫嫆正好听见外头的动静,一定会后悔方才的举动。
  巧玉怔愣着,满脸震惊:“娘、娘娘,这是什么意思?”
  贤贵妃为何要问相国,这蝶是送给谁的?
  为何想要去捡那只蝶??
  又为何说,相国还恨她???
  “不是说她与陛下在宫中结缘,一见倾心吗?”巧玉压低的声音仍旧难掩惊讶:“那这是什么?”
  这瞧着,可是已经有过私定终身的情谊!
  而且相国那句‘送不出去’不也是此意吗?
  不怪巧玉多想,方才那两人虽然没说几句话,可任谁见了都会如此认为。
  卫嫆示意她收回表情。
  “相国似乎是布衣出身,如此说来,他与贤贵妃的出身倒是相似。”
  沈家是书香世家,没出过高官。
  聆羡如更是一介布衣。
  他是萧蘅登基前一年的殿试头筹,听闻出身于姑苏的一户普通商贾之家。
  若是如此,他与沈家产生交集,倒是有些可能。
  都不过双十的年岁,男婚女嫁也实属正常。
  “难道是贤贵妃嫌贫爱富,为了入宫为妃,便抛下了相国,从此二人相诀别,长恨歌?”
  卫嫆不禁笑开,敲了一记巧玉的脑袋:“丫头片子,还知道长恨歌呢。”
  如若传出去,沈明秀曾与聆羡如有私情,那便是欺君之罪,萧蘅本就多疑,聆羡如又是他重用的左膀右臂。
  过年真是好日子,一晚上,卫嫆收了两件新年礼。
  巧玉还是觉得不可思议:“这可是欺君呐,若是叫人发现——”
  她隐约有些不安,觉得一届国相,不敢让人抓到如此大的疏漏才对。
  怎么偏偏叫她们撞见了。
  卫嫆低声交代:“此事一个字都不能透露,明白了吗?”
  她能应对沈明秀,可是聆羡如于她来说,太过危险。
  巧玉做了个闭口的动作。
  主仆二人一路说着悄悄话回了大殿,殿里正热闹着。
  方才被选中的十人里,除却卫嫆更衣,另一位官员的夫人派人去府里取乐器,其余的,不是书法便是丹青。
  卫嫆返回大殿时,众人正在夸赞某大人的一手好字。
  鎏金的墨,大马金刀的一手行书,确实笔韵成神。
  萧蘅单手支着前额,带着些许酒气大手一挥:“赏!”
  可随着目光一转,萧蘅挥出去的手迟了一瞬才收回。
  仅仅这一瞬,也足够大殿上的其余人往卫嫆这儿投来注视。
  原本闹闹哄哄的大殿静了静。
  卫嫆出席宫宴,穿惯了凤服,戴惯了冠。
  即便是狩猎,她也需穿着得体,于营帐内陪伴女眷。
  她这样一身红色骑装,出现于人前,或许要追溯到成婚前,陪同卫北慕去演武场时。
  不过那时的卫嫆快意,面对军中起哄的少年郎,她提着长枪就敢上去将人揍服。
  倒不似现在,许多目光落在身上。
  直视皇后是为不敬,于是许多人都只敢用余光打量。
  卫嫆的骑装通身红色,纤腰被腰封束紧,显得极细,盈盈一握。
  凤冠撤去后,长发被一根发带束起,垂于胸前。
  这样艳的颜色,许多人压不住,或者加些旁的佩饰点缀。
  可卫嫆不然,红色在她身上,甚至比明黄更显气场。
  贴切地说,是更适合她。
  更绝的的是,她原本只是轻施粉黛的脸上显然更改了妆面,两只眼尾处,竟然勾出一条朱红的线。
  那根眼线,衬托的那双瑞凤眼极像桃花眼,像狐狸。
  卫嫆恍若不知,手中拎着把巧玉方才去取回来的折扇,踱步进殿。
  一路沈明秀的眼光都紧紧镬住她,从那双瞳孔中看到一丝晦暗。
  不知何时起了风,卫嫆进来时大门尚未合紧,卷起的长风刮动她的发带,尾端堪堪擦过聆羡如的鼻翼。
  后者端着金樽,酒在杯中漾起细微涟漪。
  稍纵即逝。
  卫嫆自己甚至没有注意。
  她只是专注地想,这人似乎任何时候都波澜不惊。
  端坐于此,漫不经心。
  与方才在殿外与沈明秀相谈时,不知他是何种神情。
  总之各怀心思,都没注意沈明秀趁着间隙,招手同她身边的内侍朱律耳语了几句。
  朱律很快退出大殿。
  萧蘅没留意身边人的动作,目光紧盯着卫嫆:“皇后作这副打扮,是要作甚?”
  “贵妃替陛下安排的好戏,臣妾不过是依规则准备,陛下有何问题?”
  拿沈明秀堵萧蘅的嘴,他即便有意见也不会当众打沈明秀的脸。
  朱鹮倒是很殷勤地上前来:“皇后娘娘要表演什么?奴才给您准备配乐。”
  “有劳公公,要一曲《影》。”
  《影》是近年来大靖著名的琴师所著,曾在云京风靡一时,不过它整体高昂,鲜少用于舞曲伴奏。
  卫嫆点了《影》,如若放在声乐里,她显得及其不懂门道。
  殿内不算安静,交头接耳的声音也不算低。
  “皇后娘娘这是弟弟得了势,便要来现眼吗?”
  “谁知道呢,她不清楚《影》这个曲子,更多用于男人们喝酒助兴,一个女人用算怎么回事?”
  “皇后娘娘出身将门,或许还看不起我们这些女儿身呢。”
  朱鹮看了看卫嫆的表情,斟酌道:“娘娘,要不咱换一首曲子,这首——”
  “不碍事,你去办吧。”
  舞乐都是现成的,宫廷乐师的弹奏,更显得这首曲子曲水流觞,前奏刚起,便不由令人眼前出现一副金沙戈壁,战士们大捷归来的景象。
  红色身影缓缓走至大殿中央。
  萧蘅原本撑头的动作不见了,坐直紧盯着卫嫆的动作。
  她依旧握着那柄扇子,曲子升调的瞬间,她撑开扇面,啪地一声响,遮住了半边面。
  用朱红描过的眼只露了一只,眼神犀利,她飞快地随着曲子动作——竟然是剑舞。
  皇宫内不得带兵器,于是她将剑换成了扇子。
  可动作却丝毫没有放柔,招招狠厉,仿若她真是从战场凯旋的将士。
  一个人,一身红衣,舞出了雷霆万钧之势。
  《影》里边还有几声鼓声,随着鼓声起,卫嫆突然收了扇子,它变成一道利刃,被卫嫆握在手中,红衣直冲主位而去——
  “啊!——”沈明秀一声惊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