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打赢谁上人
河堤下面的阴影很安静。柳枝垂在头顶,把远处路灯光切成一丝一丝的亮线,落在水面上的时候碎成细小的银片,晃一晃就被水流带走了。
墨羽怀靠着斜坡坐着,腿伸直了搭在河堤的草地上。他听着头顶柳枝在风里沙沙响着,听着水流在脚边的低处淙淙淌过,听着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安保对讲机的声响,远得像隔了一层雾,慢慢就淡了。他正放松肩膀的时候,右侧肩膀忽然微微一沉——江愿昭把头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墨羽怀没有动。他能感觉到江愿昭的头侧枕在他肩头,发尾蹭着他的脖颈,像一根羽毛贴着皮肤轻轻扫过。对方的呼吸就在他锁骨上方很近的地方,透过衣料传过来的热度很浅但很清晰,带着一点急促过后的平稳和一点还没散尽的暖意。他垂下眼看着那个靠在自己肩上的头顶——刚才翻墙时翘起来的那撮头发还没压下去,在夜色里翘着一个细小的弧度。
时昏蹲在对面的柳树底下看了好一会儿。他看着墨羽怀和江愿昭并排靠着的轮廓,又看了看墨羽怀一动不动的肩膀,又看了看江愿昭垂着的睫毛和被柳枝影子晃过的那半边侧脸。他安静了大概三十秒,然后幽幽地冒出一句话:“你俩……是ao还是oa。”
空气凝固了一瞬。墨羽怀转过头看着他,表情像被人在面汤里撒了一把盐:“……你蹲了这么半天就想出这一句。”
“我就好奇。”
“好奇什么。”
“好奇谁在上面。”
江愿昭的头没有动,但他靠着的那个肩膀明显僵了半秒。墨羽怀能感觉到他呼吸的频率微微变化了一下,但他没有擡头,只是垂着眼安静地靠在原处,嘴角的弧度在柳枝阴影里几乎看不出来。
时昏看着他那副“我不说话我就听着”的姿态,又看了看墨羽怀那张微妙的脸,忽然像被什么东西附体了一样,整个人从树干上弹起来蹲在地上,双手撑着膝盖,眼睛在镜片后面亮得像两颗灯泡:“要不你俩打一架算了!谁打赢谁在上面!”
墨羽怀看着他:“你再说一遍。”
“我是说,你俩打一架——”
“不是这句。前面那句。”
“谁打赢——”
“对。这句。”墨羽怀把江愿昭靠在自己肩膀上的头轻轻擡起来放到旁边的树干上,然后坐直了身,盯着时昏,“你是建议我们两个在河堤底下打一架,然后你坐在旁边嗑瓜子看热闹。”
时昏的表情闪了一下:“……我没带瓜子。”
“这不是重点。”
“那你俩打吗。”
墨羽怀靠回土坡上,重新把肩膀放低让江愿昭靠回来,然后闭着眼沉默了两秒。他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点懒洋洋的倦意,像在陈述一件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事实:“那我这辈子别想当一了。”
江愿昭靠在他肩上的睫毛又动了一下。墨羽怀能感觉到那丛细密的睫毛扫过他锁骨上方裸露的皮肤,极轻的,像一个没落稳的句号。
时昏蹲在柳树根旁边没反应过来:“为什么。”
“打赢他?”墨羽怀的声音还是懒懒的,“那可是格斗冠军,十六岁开始打比赛从来没输过的那种。我上去就是送人头。”他顿了一拍,尾音带着一点认命的笑意,“所以我这辈子别想当一了。”
时昏在柳树后面沉默了两秒,然后整个笑喷了出来。他笑得往后栽进了草丛里,两条腿朝天蹬了好几下才爬起来,蹲在柳树根旁边一边揉笑岔气的肋骨一边说:“墨墨你这个自嘲我真的服了。一句话把自己后路全堵死了。”
墨羽怀没有睁眼:“我说的是事实。”
江愿昭依然没有擡头,但他靠着的那侧肩膀,墨羽怀能感觉到他嘴角那一点弯起来的弧度,隔着衣料贴在自己的锁骨下方。很小很浅的一个笑,像月光下河面上一个没有被任何人捕捉到的涟漪,只有两个人之间那点距离能感知到。
时昏笑够了,擦了一下眼角,抱着膝盖靠回树干上,眼镜歪了半边也懒得扶:“行吧。那我按ao写。反正你也不争了。”
墨羽怀睁开一只眼看着他:“你写归写。别把我写得上去送人头就行。”
“那我写你被江老师一个扫堂腿放倒之后主动投降了。”
“那我宁愿你写我被一个太空步滑倒了。”
时昏又笑了。这次他没有蹲起来,就那么靠着树干坐在草地里,肩膀一抖一抖的。水流在脚边低处潺潺淌着,夜风把柳枝的影子晃了一晃。墨羽怀重新闭上眼,肩上是江愿昭稳稳落下来的重量,那些属于今晚的急促和混乱已经像潮水一样褪远了,河堤下面只剩三个人被柳枝漏下来的光线切碎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