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的味道!
不知道过了多久,河堤上面的脚步声彻底消失了。对讲机里的电流杂音也远到听不见了,只剩夜风穿过柳枝时的低低呼哨声,在头顶盘旋了一会儿就被远处的虫鸣接过去了。
时昏蹲在那棵柳树底下,刚才笑得岔气的那股劲儿已经缓过来了,但眼镜还是歪的。他扶了扶镜框,从树根后面伸出脖子往河堤上方左右看了一眼,然后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好像走了。”
墨羽怀睁开眼。他感觉到江愿昭靠在他肩上的呼吸还是稳稳的,像是真的睡着了。他犹豫了一下,没有动。时昏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靠在他肩膀上的江愿昭,然后撇了一下嘴,轻手轻脚地爬上了河堤,在路边蹲着侦察了一圈,又缩回来:“安保车往反方向开走了。周围没人。”他蹲在河堤边上,低头看着下面那两个人,“……你们还打算在这儿坐一宿吗。”
江愿昭醒了。他睁开眼的时候睫毛蹭过墨羽怀的脖颈,带着一点刚醒过来的茫然。他直起身揉了揉眼睛,往左右看了看,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黑色短袖和运动鞋:“……走吧。”
三个人从河堤下面翻上来,站在空荡荡的小路上。路灯的光在路面上切成一格一格暖黄色的方块,草叶上的露水在光里泛着细碎的亮。时昏把裤腿上沾的草屑拍了拍,然后叉腰站在路中间深呼吸了一口:“自由的味道。”他转头看着墨羽怀和江愿昭,“接下来去哪儿。”
墨羽怀和江愿昭对视了一眼。江愿昭沉默了一下:“d市我其实……没怎么逛过。被关回来之后就没出过门。”
时昏一摆手:“那就随便逛。反正不回去也是等着被抓,不如趁他们还没反应过来多溜达一会儿。”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凌晨两点半,这个点——夜市应该还没全收摊。”他眼睛一亮,“带你们去吃d市最出名的夜宵摊,我刚才踩点的时候路过看见了。”
墨羽怀:“你踩点的时候还顺路看了夜宵摊。”
“这叫全方位情报收集。”时昏已经迈开步子往前走了,拖鞋在石板路上啪嗒啪嗒响,“走走走,到了你们就知道。”
三个人沿着小路拐上了一条稍微宽一些的街道。街道两侧的店面多数已经关了门,只有几家亮着暖黄色的灯,挂着的招牌被夜风吹得轻轻晃。时昏带着他们七拐八拐,最后在一家还在营业的小摊前面停了下来。摊子不大,支了几张塑料桌椅,老板正坐在炉子后面低头刷手机,听见脚步声擡起头来:“三位?吃点什么。”
时昏已经拉开椅子坐下了:“老板有什么招牌。”
“砂锅粥,炒田螺,烤串。”
“全来一份。”时昏说完看了一眼墨羽怀,“我请客。”
墨羽怀在他对面坐下:“你哪来的钱。”
“你上次转我那六万还没动。”时昏理直气壮地把菜单翻了一遍,“今晚就当是帮你接风洗尘加给江老师过生日加庆祝咱们成功逃脱安保追捕加——”他想了想,“加庆祝墨墨终于舍得把江老师从黑名单里放出来了。”
江愿昭在墨羽怀旁边坐下来,听到这句话微微侧了一下头,但没有开口。他只是安静地拿起桌上的塑料杯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茶水在路灯的暖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墨羽怀也倒了一杯,端起喝了一口,茶叶的味道在舌尖散开,微苦,回甘。
砂锅粥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地冒着一股鲜甜的香气,粥面上飘着葱花和姜丝,底下藏着虾和干贝。时昏给自己盛了一碗吹了两口就低头喝,烫得直吸溜,一边吸一边说“好吃好吃”,嘴角又沾了一圈粥沫。墨羽怀给江愿昭盛了一碗放到他面前:“你尝尝。d市特产的。”
江愿昭低头喝了一口。他喝得很慢,勺子碰着碗沿的声音在深夜的摊子上听起来很轻。他咽下去之后说了一句:“好吃。”
时昏一边剥田螺一边含糊地说:“那当然,我挑的摊位不会错。你们知道这家摊子在d市本地人圈子里有多出名吗。我找了好久才找到——”
墨羽怀打断他:“你不是踩点路过看见的吗。”
“……”时昏把剥好的螺肉塞进嘴里嚼了嚼,然后面不改色地咽下去,“那也是一种找。”
三个人坐在塑料桌椅上吃着一锅滚烫的砂锅粥。夜风从街道那头吹过来,带着草木和远处河水的潮气,把摊子上挂着的灯泡吹得微微晃动,在桌面上投下的光影也跟着晃了一下又一下。墨羽怀喝完了碗里最后一口粥,放下碗的时候看见江愿昭正侧着头看街对面一家已经关门了的书店。书店的招牌上挂着一串小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映在玻璃门面上,隐约能看见里面书架模糊的轮廓。
墨羽怀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你想进去看看吗。”
“关门了。”
“明天来。”
江愿昭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自己碗里剩的半勺粥:“明天可能就被抓回去了。”
墨羽怀沉默了一下,然后开口:“那明天的事明天再说。今天晚上粥还没凉。”
江愿昭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轻很短,像是透过桌面上碗碟之间的空隙递过来的一枚极小的、不需要回应的问候。他低下头把最后半勺粥喝完了,然后把碗放回桌面上。时昏在对面已经把一碟田螺吃得只剩壳了,正靠在椅背上摸着自己的肚子,表情满足得像一只晒饱了太阳的猫。他打了一个嗝,然后眯着眼看了看面前的两个人,嘴角翘了一下,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