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做了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床头灯,光调得很暗,昏黄的一团拢在床沿附近,像一小片被夜色含住的暖色琥珀。窗帘没拉严,缝里漏进来的月光在墙壁上划了一道细长的白线,安静地停在那里,没有动。
墨羽怀的后背陷进被褥里,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又重又急,像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挣扎着要出来。江愿昭撑在他上方,一只手还扣着他的指缝,另一只手撑在他头侧的枕面上,手腕内侧贴着他的太阳xue旁边,热得发烫。
墨羽怀擡眼看着他。江愿昭的睫毛在昏暗的光线里垂着,在眼下投了一小片细密的阴影,那截露在领口外面的脖颈微微泛红,皮肤上有一层薄薄的热气,像水面刚散了雾之后留下的那一层细小的水珠,贴着皮肤亮晶晶的,还没来得及蒸发就顺着锁骨的线条滑了下去。
他感觉到江愿昭扣着他手指的那只手收紧了半寸,指腹压着他的手背,力度像是在试探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另一只手从枕面上滑下来,落在他的衣摆边缘,指尖的触感隔着那层薄薄的布料传上来,不重,像风吹过湖面时压下去的那一下,没有声音,只有波纹慢慢扩散开。
墨羽怀没有动。他感觉到那截衣摆被轻轻卷起来的时候布料擦过腰侧的声音很轻,像在深夜里翻书页的那种声响,窸窸窣窣,不仔细听几乎察觉不到。江愿昭的指腹落在他的腰侧的时候,他整个人下意识地往里缩了一下。那一点触感太轻了,轻得像某种试探,像一只猫伸出爪子碰了一下水面又收回去。但他没有收,那点力度留在原处,渐渐沉下来,像一片叶子终于落定在水面上,不再浮动了。
墨羽怀把脸侧向一边,脸颊贴着枕面,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在耳朵里一下一下地响,像有人在不远的地方敲着什么,节奏越来越快越来越不稳。他感觉到江愿昭的呼吸靠近了,贴着他脖颈侧面那一片皮肤落下来,很近,近到他分不清那股温热的气息是来自他还是来自自己。
江愿昭的鼻尖蹭过他的下颌线,顺着那一道弧线往下,停在他颈侧最薄的那一片皮肤上。墨羽怀的手指在床单上攥紧了又松开,攥紧了又松开,像在攥一把水,留不住但放不开。江愿昭的嘴唇落在他颈侧的时候,他感觉自己的腺体猛地颤了一下——那股茶香忽然放得很浓,浓到像一只手将他整个人环住,指尖轻轻合拢。他被那阵气息包裹着,红酒味的信息素在空气中铺天盖地地翻涌,与茶香绞在一起,分不清彼此。他感觉到自己的指尖被重新扣住了,那只手上的温度比刚才更高,贴着掌心的纹路严丝合缝地嵌进来,像一把钥匙转进了锁孔最深处的位置,咔嗒一声,卡住了。
他闭着眼,侧脸陷在枕头里,能感觉到江愿昭的呼吸就在他耳后很近的地方,一声一声的,慢慢从他锁骨那一带漫上来,像潮水慢慢涨上来,淹没沙滩上最细的那一道纹路。他的后颈腺体烫得像一颗被捂在手心里的火种,烫到他几乎有些发晕,但他没有推开也没有躲开。他感觉到江愿昭的指腹滑过他腰侧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顺着那道弧度往下落,落在某个他自己也不太确定该怎么称呼的地方,像在一片未被触及的水域里缓缓落锚,安静地沉下去,停住了。
墨羽怀的呼吸在那个瞬间断了一拍。他把脸更深地埋进了枕头里,声音闷在布料里面,带着一种极力压住但没完全压住的颤抖:“……你慢点。”他的声音在枕头里闷得像被水浸过了一遍,带着一点湿漉漉的尾音。
江愿昭没有回答,但他落在墨羽怀腰侧的指尖放轻了一些,像在调整力道。他的呼吸贴着墨羽怀的耳廓很近,温热的气息一下一下扫过那一片敏感的皮肤,像翻书页时带起的微风,轻轻地拂过那些还没有被完全展开的纸面。墨羽怀攥着床单的手指又收紧了几分,指节泛白,扣着布料的那一截攥得发紧,像要攥出什么来又攥不住。他感觉到那只手缓缓合拢了,像一扇门在夜风里被慢慢带上,没有声音,只有那一声极轻的咔嗒声,在他胸腔里回荡了一下,然后沉进皮肤底下最深处的地方。
窗帘缝里的月光依然静静地停在墙壁上,没有动过,像什么都没听见。窗外的风在远处低低地吹着,偶尔把窗帘的边缘吹起来一点又落回去,发出细细的响动,像有人在低声说话,又像没有。墨羽怀闭着眼,指尖松开又攥紧,攥紧又松开。他侧过头的时候正好看见江愿昭俯下身来的那一片剪影,被窗外的月光从侧面勾了一圈极细极淡的亮边,像一个还没有完全褪色的墨痕。他没有说话,只是把自己的手指重新嵌进了江愿昭的指缝里,掌心贴着掌心,像两片被夜风推到同一处的叶子,靠在一起,不再分开了。
夜已经很深了。
窗帘缝里那道月光还在墙壁上,像一条细细的银色丝线,从窗台垂到地板上,一动不动地停在那里。墨羽怀侧趴在枕头上,脸颊埋在布料里,呼吸还没完全平复。他感觉自己的后背贴着什么温热的东西,那温度从肩胛骨一路蔓延到尾椎,像一层薄薄的暖意覆着皮肤,不怎么烫,但怎么也散不掉。
他试着动了一下。腿根还在发颤,腰那一块酸得像被人从中间对折过又强行展开,后腰那块肌肉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撑开了又合不上。他慢慢把手肘撑起来一点,膝盖往前挪了一寸,又挪了一寸,一点一点地往床沿的方向蹭过去。动作很慢,不敢发出太大动静,连呼吸都压着,只有被单在他身下发出细微的窸窣声响。
他蹭到床边的时候,脚趾快要碰到地板了。他正准备把另一条腿也挪下去,腰上忽然多了一只手。那只手不轻不重地扣住了他的腰侧,把他整个人往回拉了一下。墨羽怀被拽回原处的时候发出一声闷闷的声响,声音卡在喉咙里,一半是惊一半是别的什么,还没来得及分辨,后背就又贴回了那片温热的温度。
“……你干什么。”墨羽怀的声音闷在枕头里,尾音还有点抖。
江愿昭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贴着后颈很近,呼吸落在他颈侧最薄的那一片皮肤上:“你刚才爬什么。”
“我没爬。”
“你脚都踩到地板上了。”
“我只是——”墨羽怀的声音卡了一下,“我想喝口水。”
江愿昭沉默了一瞬。然后他的手臂从墨羽怀腰侧收回来,撑在他头侧的枕面上,整个人微微俯下来靠近。他的下巴搁在墨羽怀肩窝里,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刚刚运动完还没完全消下去的微哑:“床头柜上有水。刚才倒的。”
墨羽怀:“……”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床头柜,那杯水确实还放在那儿,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他沉默了两秒:“……那我自己拿。”
“你拿。”
墨羽怀伸手去够那杯水。他的手臂从被子里伸出去的时候带着一小截裸露的肩膀,在空气里被凉了一下,那截皮肤上能看见几道浅浅的痕迹。他的手指碰到杯壁的时候,凉意从指腹传上来。他没有立刻拿起来,只停在那,手悬着像一只飞了很久终于找到落脚处的蝴蝶,翅尖还在微微颤动。
江愿昭贴着他后背的呼吸忽然重了半拍,像水滴落在滚烫的铁板上,瞬间就被蒸发干净了,只留下一缕白烟。墨羽怀感觉腰侧又被那只手扣住了,力度比刚才稍微重了一点,不是疼,但带着一种非常明确的信号——你跑不掉的。
他的手指从杯壁上滑了下来,整个人被重新带进了那片温热的温度里。他感觉到自己的肩膀被轻轻按住,指腹落在他后颈腺体附近那片皮肤上,像在安抚一只还在微微发抖的兔子。他闭着眼把脸又埋进了枕头里,闷闷的声音从布料缝隙中漏出来:“……你体力怎么这么好。”
江愿昭没有回答。但墨羽怀感觉到他贴着自己后背的胸口微微震了一下,像是一声被压得很低的笑。那个震动很轻很短,像湖面上被风吹皱的一小片涟漪,很快就平了。墨羽怀感觉到自己又被往那片温度里带进了半寸,像一艘被水流托着的小船被拉回岸边。他攥着被单的手指松开又攥紧,像一只被浪花推上岸又拖回去的扇贝,反复开合。
窗外的月光还在那道位置,窗帘缝里的夜色依然安静地铺展着。床头柜上那杯水的水珠沿着杯壁慢慢滑下来,在桌面上洇开一小圈圆形的湿痕,安安静静地干着,没有人去碰它。墨羽怀侧着头枕在枕面上,感觉到那只扣在腰侧的手指缓缓松开了力道,变成一片安静搁置的温度,轻轻压在那一小片皮肤上,像潮水终于退尽之后沙滩上留下的最后一道湿痕,在月光下泛着细细的光,等天亮了一起干。
第五十四章第三天的时候我开始认真考虑遗嘱
墨羽怀已经记不清现在是第几天了。
他只记得窗帘缝里的光线从灰白变成橘红变成暗蓝又变成灰白,反复了好几轮。床头柜上那杯水换了不知道多少次,每次都是他渴得不行了才伸手去够,喝完又倒头栽回枕头里,杯子搁在桌沿上,留下一圈一圈重叠的水渍印。
他侧趴在床上,被子只盖到腰,后背露在外面,肩膀到腰那一线皮肤上层层叠叠地印着什么,白天看不太清,光线一暗就显出深浅不一的影子来。他的腿叠在被子里面,膝盖偶尔微微蜷一下又松开,像一只被海浪反复冲刷的贝壳,开合之间带着一种力竭后的迟缓。他感觉到自己后背贴着的温度还在——一直没有离开过的、存在得过分稳固的、像一座小型人体火炉一样忠诚地散发着持续高温的——那个人的怀抱。
墨羽怀闭着眼,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石面:“第几天了。”
江愿昭的声音从他后颈上方传下来,带着一种不知道是因为持续劳动还是因为休息不足而微微发沉的低音:“第三天。”
墨羽怀沉默了大概十秒。然后他慢慢地把手臂从被子里伸出来,伸向床沿的方向。他的动作比前两天都要慢,像是每一个关节都经过了独立的考虑才肯动。他的指尖碰到床沿边缘的木框了,冰凉的触感刺了他一下。他努力把身体往那个方向挪了一寸。
腰上又多了一只手。很自然的,像是已经形成了肌肉记忆一样的精准落位,手掌贴着他腰侧,把他往回带了带。墨羽怀整个人又回到了那个温度的中心。他的手指从床沿边缘滑落下来,无力地搭在被单上,指尖微微动了动,像一只被按住了翅膀的蛾子,最终还是放弃了挣扎。
“……真的不行了。”他的声音闷在枕头里,带着一种三天三夜没睡够觉的人特有的沙哑和含糊,“江愿昭,我要死了。”
江愿昭的呼吸贴着他的后颈,没有回答。但那只扣在他腰间的手松开了,改成掌心贴着他的腰侧,带着一种安抚性质的热度,温温的,像在摸一只已经被揉顺了毛的猫。墨羽怀感觉到那阵温热从腰侧蔓延开来,一点一点地化开那股酸胀感,舒服是舒服的,但舒服完了之后他更困了。
他闭着眼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你那杯水……倒给我。”
江愿昭的手臂从他腰间离开了一会儿,墨羽怀听见床头柜上杯底磕碰桌面的声音,然后是水流的声音。之后那只手又回来了,连着杯子一起,杯沿贴着他的下唇。他懒得擡手,就着那只手喝了两口水,温水滑进喉咙里,润了润那片火烧火燎的干涩。杯子被放回去了,那只手没有离开他的下巴,拇指在他嘴角边蹭了一下,把漏出来的一滴水擦掉了。
墨羽怀的睫毛动了一下,但没有睁眼。
他感觉到自己被翻了个面,侧躺变成了仰躺。他睁开眼的时候看见了江愿昭的脸——嘴唇微微抿着,因为持续劳作而略微发红的耳根,还有比平时更加明显的那一截锁骨线条。墨羽怀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江愿昭的肩膀上,没有用力,只是停着:“你都不累的吗。”
江愿昭侧过头,嘴唇碰了一下他的指节:“……还行。”
“还行。”
“嗯。”
墨羽怀看着他,沉默了一瞬:“你这个体力放在格斗比赛里也够用了吧。”
江愿昭低头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比赛没有这么持久。”
墨羽怀闭上眼,胳膊无力地垂回被子上:“那你把比赛的劲儿省着点用……我明天还有课。”
江愿昭没有回答。但墨羽怀感觉到他的额头贴着自己的肩膀,轻轻抵了一下,像在确认什么。窗外的天色又偏暗了一截,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从灰色变成了微微的橘红,像是傍晚。墨羽怀不知道这是今天的傍晚还是明天的傍晚。他的手搭在被面上,指尖蹭着江愿昭垂下来的那一缕头发,动作极轻极慢,像在摸一只终于安静下来的、温顺的野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