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
  他们回到帝都大学那天是个晴天。
  墨羽怀拖着行李箱走进校门的时候,梧桐树的叶子在头顶哗哗地响,风把碎光从叶缝之间筛下来落在肩膀上。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踢球,有人在草坪上躺着,一切都跟几个月前他离开的时候差不太多,又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了。他说不上来那种不一样具体是什么,可能是空气里的味道,也可能是脚下路面的触感,或者只是他走在这条路上的步伐比从前慢了一些、稳了一些,不再像是在赶着去哪、又像是在躲着什么了。
  他侧头看了一眼走在他旁边的江愿昭。对方今天穿了件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行李箱的拉杆握在手里,正侧着头看操场那边踢球的人群。阳光斜着照过来,在他睫毛下投了一小片细密的阴影。
  “你笑什么。”墨羽怀问。
  “没有。”
  “你刚才笑了。”
  江愿昭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到了。”
  他们走到了格斗教学楼前面。墨羽怀停下来,擡头看着二楼那扇窗,窗帘拉开了一半,里面有人影在走动。时昏早上发消息说他已经提前把墨羽怀的宿舍收拾好了,碎花床单换成了条纹的,新买的台灯也装好了。墨羽怀给他回了一个“好”之后就没再看手机,一路坐车过来,路上和江愿昭并排坐着,肩膀偶尔碰在一起,又分开。
  江愿昭停在格斗教学楼门口,把行李箱靠在自己脚边:“我先进去放个东西。你等我一下。”
  “嗯。”
  江愿昭推开门走了进去。墨羽怀站在门口的台阶下面,阳光从斜上方照下来,把他的影子拉在身后的地面上。他低头看着自己脚边那只行李箱,拉杆上还挂着一条灰色的挂绳,是时昏去年送给他的,说是“给你挂书包上方便认”。他蹲下来把挂绳理了理,站起来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转过身。
  江愿昭从教学楼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本书,可能是教案,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他走到台阶下面停住了,和墨羽怀面对面站着。阳光从两人之间的空隙里穿过,把空气中的细小灰尘照成一粒一粒浮动的金粉。格斗教学楼的红砖墙在他们身后被落日的光染成暖橘色,操场上的喧闹声在几步之外就淡下去了,像隔着薄薄的一层水。
  “我回来了。”墨羽怀说。
  江愿昭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个很浅的弧度:“嗯。回来了。”
  墨羽怀往前走了半步。江愿昭没有退。他感觉到江愿昭的手搭上了他的手腕,那截编绳的触感隔着阳光透过来,凉丝丝的。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的蓝色编绳和那根红绳靠在一起,两根线的颜色在落日的光里混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暖调。
  然后他倾身向前。
  江愿昭的眼睛在他靠近的那一瞬微微睁大了,但没有躲开。墨羽怀的嘴唇贴上去的时候尝到了一丝很淡的茶味——那是江愿昭的信息素,在落日的光里散得极轻极薄,像一杯被泡淡了很久的茶,余味还留在杯底。他闭着眼,感觉到江愿昭的手指在他的手腕上收紧了一下,然后松开了,搭在他的手背上,像一片叶子终于落进了它该落的位置。
  操场上有人在远处喊了一嗓子什么,声音被风带过来又带走了。时昏从宿舍楼那边跑出来,拖鞋在石板路上啪嗒啪嗒响成一片,他跑到操场边上刹住脚步,远远看见教学楼前面那两个站在落日里的人影,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他把拖鞋蹬掉,蹲下来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然后站起来转身往回走,边走边说了一句:“行了,这篇写完可以结稿了。”
  他的脚步声消失在宿舍楼的拐角。操场上的喧闹声还没有停,远处有人把球踢进了球门,欢呼声被风送过来又散了。墨羽怀睁开眼的时候看见江愿昭的睫毛在他眼前很近地颤了一下,像一只蝴蝶合上翅膀的瞬间。他退开半步,两个人的影子在落日的地面上重新并排站在一起,拉得很长很长,像两条从这个时刻开始向远处延伸的线,越拉越远,始终没有分开。
  墨羽怀弯腰把行李箱的拉杆握起来:“走吧。先去吃饭。今晚我请。”
  江愿昭把那本书夹在胳膊底下,跟在他旁边往食堂方向走。落日的光从他们身后铺过来,把两个人的轮廓镀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色。墨羽怀走了两步,忽然侧头看了江愿昭一眼:“你那个高数教案,以后能不能借我抄。”
  “你不是说你不来听课吗。”
  “我不听课,但可以借教案抄。”
  “那你还是来上课吧。省得我回头还要给你单独辅导。”
  墨羽怀没有回答。他把行李箱的轮子压过一道石板缝,发出骨碌一声轻响。操场上有人又进了个球,梧桐叶在他们头顶的夜风里翻了一个面,露出银白色的叶背,在暮色里闪了一下,又暗下去了。他们的影子在不远处的梧桐树根旁交汇了一下,又并排向前延伸,最终融进越来越浓的暮色里,变成同一片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