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加油
  墨羽怀坐在椅子上没有动。
  窗外的光线一点一点地偏西了,从明亮变成暖黄,再从暖黄变成暗橘色的薄暮。他没有开灯,整个人陷在椅背和墙壁之间的阴影里,手边那瓶药油被他从抽屉里拿出来又放回去,放回去又拿出来,最后搁在了桌角上,瓶身映着窗外最后一缕天光,泛着一圈暗褐色的哑光。
  他把手机拿起来了。
  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光刺了他一下,他眯着眼把亮度调暗了一些。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打开了和江愿昭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他下午发的,那行字孤零零地躺在聊天框里,没有回复。江愿昭大概正在比赛场上,手机放在更衣室的柜子里,或者被教练收走了。他盯着那条没有回音的消息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暗下来,他才又按亮了一次。
  他打了几个字:“我有件事要告诉你。”光标在“你”字后面一闪一闪的,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十几秒,又删了。他重新打:“我可能要去a市了。”删了。他再打:“江愿昭,我今天去了沈家。”又删了。他又打了一行长的,把整件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从沈棠到校门口的黑车到沈家大宅的饭桌到书房里那通电话,密密麻麻的好几十个字占满了输入框。他盯着那密密麻麻的字看了很久,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了。
  他按了返回键。
  屏幕回到聊天列表的界面,江愿昭的头像安静地躺在那条没有回复的消息上面,旁边没有红点。墨羽怀看着那个头像又看了很久,然后重新点进去。光标又开始闪了,他不知道这次自己会打什么出来,手指好像比脑子动得更快,那些字一个一个地往外蹦——你,加,油。
  就三个字。一个句号。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这两个字太轻了,轻得像一片被风吹到地上的叶子,盖不住任何事,也说明不了任何事。江愿昭看到这两个字的时候不会知道墨羽怀现在正在一间暗下来的宿舍里坐着,不会知道他刚才哭了,不会知道他过两天就要走了,不会知道那通电话里那句“开学之前就已经定了”像一根钉子一样扎在他胸口最软的地方。
  但他还是按下了发送键。
  消息发出去的那一瞬间,手机屏幕上显示了一个小小的“已读”。墨羽怀看着那两个字愣了一下,心跳忽然漏了一拍,然后整颗心又猛地加速跳起来。江愿昭看到消息了。江愿昭现在正看着屏幕。江愿昭可能会回他。
  他握着手机,指腹贴着手机边缘的棱角,攥紧了,又松开。他盯着对话框,等着那行“对方正在输入……”出现在屏幕顶端。
  什么也没有出现。
  一分钟过去了。两分钟。五分钟。没有“对方正在输入……”,没有新消息进来,什么都没有。屏幕暗下去又被他按亮,暗下去又按亮,反反复复不知道多少次,但那只始终没有出现,对话框上方安安静静的,只有他发出去的那两个字和一个小小的“已读”标记。
  他把手机扣在了桌面上。
  宿舍里已经完全暗下来了。他没有去开灯,就坐在那片黑暗里,手搭在桌沿上,指尖碰到了那瓶药油的瓶盖,冰凉的触感顺着指腹传上来。他摸了摸那个瓶盖,又顺着瓶身往下摸,摸到瓶底那一圈凹槽,指腹在上面来回蹭了两下。这瓶药油是江愿昭给他的,那天在操场上打完架之后江愿昭蹲在他旁边,食指的指腹擦过他嘴角破皮的地方,说了一句“破了”。
  墨羽怀把药油拿起来,握在手心里。瓶身被他的体温焐了一会儿,慢慢从冰凉变成了微温。他闭着眼靠回椅背上,把那瓶药油贴在胸口的位置,盖着布料传过来的温度很淡很淡,但他没有松开手。
  窗外操场上最后一盏灯也灭了,深蓝色的夜从窗玻璃外面透进来。墨羽怀坐在黑暗里,闭着眼,手心里握着那瓶药油,呼吸很浅很轻。
  屏幕在桌面上亮了一下又暗了。他没有看。
  他不想知道那是不是一条新消息。如果是一条新消息,他怕自己看了之后会后悔刚才那两个字为什么不是别的。如果只是一条系统通知,他又怕自己看了之后心底那点微弱的期盼会彻底碎掉。
  所以他只是坐在黑暗里,握着那瓶已经焐热了的药油,慢慢地等。
  过了很久,可能很久,可能也没有那么久,他听见宿舍楼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和钥匙碰撞的细碎声响。他睁开眼,走廊里有人走过,脚步声远了之后又安静下来。他把药油放回桌面上,转头看了一眼窗外,夜色已经彻底沉下来了。
  他重新拿起手机,按亮屏幕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江愿昭的头像旁边没有红点,聊天框里还是只有那两个字和那个“已读”标记。他盯着那个“已读”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锁屏,站起来走到窗边。
  外面漆黑一片,操场的轮廓融在夜色里,只有远处路口的灯透过来一点微弱的橘光。墨羽怀把手掌贴在冰凉的窗玻璃上,看着自己模糊的倒影映在玻璃上,两只眼睛下面有两条浅浅的痕迹,在路灯的光里泛着一丝微弱的水光。他擡手抹了一下脸颊,指尖是干的,但他知道自己刚才确实哭了。
  他收回手,转身走回书桌前坐下来,重新拿起手机,点开了那个对话框。光标又闪起来了,他盯着那两个字的位置看了很久,然后打了一行字,又删了。又打了一行,又删了。
  最后他把手机放下,没有再拿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