冠军献给一个人
飞机落地的时候,墨羽怀被窗外的光刺了一下眼睛。
他睁开眼,舷窗外的天空是一种灰白色的调子,云层薄薄地铺着,阳光从云隙里漏下来,照在停机坪上,像被稀释过的蜂蜜。他坐在座位上等了等,等前面的人陆续站起来拿行李,他才解开安全带起身,从行李架上取下那个背包,随着人流走出了机舱。
a市的空气跟帝都不同。干一点,凉一点,风从廊桥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一种陌生的味道。墨羽怀把外套拉链拉上,跟着指示牌走到行李转盘,站了十几分钟才等到那个行李箱。他拖着箱子走出到达大厅的时候,看见出口处站着一个举牌的人,牌子上写着他的名字。
他走过去:“我是墨羽怀。”
举牌的人收了牌子,朝他点了一下头:“车在外面,请跟我来。”
墨羽怀跟着他走出机场,上了一辆灰色的轿车。车子穿过市区的时候他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的街景——跟帝都差不多的街道,差不多的商铺,差不多的行道树。但路牌上的字不同,公交车的涂装不同,连红绿灯的节奏都微妙地差了一点点。所有东西都像,但又所有东西都不一样了。
车子在一栋灰色的公寓楼前面停下。举牌的人帮他把行李拿下来递给他,然后递了一把钥匙:“您的房间在六楼,603。行李会有专人送到您房间门口。”说完之后他转身上了车,车子掉了个头开走了。
墨羽怀站在公寓楼门口仰头看了看。六楼,灰色的外墙,窗台上有几盆枯萎的花,没人打理。他拖着行李箱走进电梯按了六楼,电梯门关上的时候发出沉闷的轰隆声,像一只疲倦的动物在叹气。
603的房间不算小,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窗台上空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他的行李箱被放在门口,他拉进来关上门,然后把行李箱靠在墙角,自己坐在床边看了看四周。墙壁是米白色的,干净但没有人气,光秃秃的,连一个钉子眼都没有。窗外能看到对面楼的阳台,晾着几件衣服,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他坐了一会儿才想起打开手机。开机之后屏幕亮起来的瞬间,消息提示音连响了十几声。他低头一看,时昏的消息占了整屏,从上往下密密麻麻的。
“你到了吗。”
“到了发个消息。”
“墨墨。”
“你怎么关机了。”
“我跟你说个事。”
“江老师夺冠了你知道吗。”
“他接受采访的时候说冠军要献给一个人。”
“墨墨。”
“你到底怎么了。”
“你是不是走了就不回来了。”
“你说话。”
墨羽怀看着这些消息,从第一条到最新一条,中间的时间跨度横跨了五个小时。他把手机放在膝盖上,没有回。他滑动屏幕往下翻,又看见时昏在两个小时前发了一条:“我去找江老师了。我把你的事告诉他了。”
墨羽怀的手指停住了。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缓缓打了一行字:“你告诉他什么了。”
时昏几乎是秒回:“你终于回我了。”
又追了一条:“他一直在找你。他回学校之后到处找你,找不到。我实在看不下去了我就说了。”
墨羽怀:“你都说了。”
时昏:“你转学了。你去a市了。你拉黑他了。我说完了。”
墨羽怀看着屏幕。又一条消息进来,是时昏打了一长段发过来的:“他听完之后没说话。他站在操场上站了很久,就是咱们学校那个操场。我走了之后回头看他还在那站着。墨墨,我不知道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但我觉得你至少应该跟他说清楚。”
墨羽怀把手机扣在了桌面上,屏幕朝下。窗外的天色开始暗下来了,a市的黄昏跟帝都的颜色不太一样,偏灰偏冷,像被水洗淡了的水彩。他坐在床边,手搭在膝盖上,看着窗外对面楼阳台上那些被风吹动的衣服,看了一会儿,又把手机翻过来。
他打开微博,首页上还在推送江愿昭夺冠的消息。他点开了一条采访视频,画面里的江愿昭站在镜头前,脖子上挂着金牌,刘海微微汗湿着贴在额头,嘴角弯着但眼神很淡。记者问他拿到这个冠军最想说什么,江愿昭对着镜头安静了一秒,然后说:“这个冠军献给一个人。”
记者追问是谁,江愿昭没有回答。他只是对着镜头又看了一秒,然后转身走了,白衬衫的背影被灯光拉成一条细长的影子,消失在后台的通道里。
墨羽怀看完了那十几秒的视频,把手机放下来。他没有点重播,也没有往下滑看评论。他就那么坐着,窗外a市灰蒙蒙的暮色从玻璃透进来落在他肩膀上,他没有开灯,房间一点一点地暗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