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不掉你们
帝国商学院比帝都大学大,大很多。
墨羽怀第一天走进校门的时候就看出来了——教学楼是新的,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闪发亮,花坛修剪得整整齐齐,走道两旁摆着刚换过的盆栽,土壤还是潮湿的,显然是今早刚浇过水。一切都很体面,一切都很崭新,崭新到让人觉得这个地方还没被任何人真正住过,所有的东西都像刚从包装盒里拆出来,标签还没来得及撕。
他穿着校服走在主路上,沿途遇到的每一个人都会朝他笑。
那种笑很标准,嘴角上翘的幅度一模一样,像统一培训过。有男生朝他点头说“墨同学好”,有女生端着咖啡杯朝他微微侧身,甚至有人在路对面就喊了一声“你就是新来的墨羽怀吧”,声音热情得像是认识了十年的老朋友。墨羽怀朝他们点了一下头,目光从那些笑容上一一掠过,没有一个抵达眼底。
他讨厌这里的氛围。
第一天上课的时候,老师点了他的名字让他自我介绍,他站起来只说了一句“我叫墨羽怀,从帝都转过来的”,然后就坐下了。教室里响起了恰到好处的掌声,整齐又不显刻意。后面几排有人低声议论着什么,他没去听,翻开课本看着目录上那些陌生的章节标题,一个字都没有读进去。
下课之后有人凑过来跟他聊天,问他“你父亲是不是做那个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讨好。也有人直接说“沈家的婚约我听说了,以后可得多关照”,笑着拍拍他的肩膀。墨羽怀看着那只拍在自己肩膀上的手,没有躲开,也没有接话,只是起身收拾了课本,走出了教室。
他去了食堂。食堂比帝都大学的要亮堂许多,落地窗外是人工湖,水面上漂着几只白色的水鸟。他端着餐盘找了一个角落坐下,刚吃了几口就有两个人端着盘子过来坐在他对面,笑容满面地自我介绍,话里话外绕着他家里的背景转。墨羽怀把碗里最后一口饭咽了,站起来把餐盘收了,说了句“吃完了先走”,那两个人的笑容在半空中定了一下,又迅速恢复了。
他没有回宿舍。他沿着人工湖走了一圈,水鸟在岸边啄着什么,看见他走近也不躲。他蹲下来看了那几只鸟一会儿,忽然想起帝都大学的食堂门口有一窝猫,时昏每次经过都要蹲下来逗两下,每次都被猫不耐烦地一爪子拍在手背上。那猫不怕人,但也不亲人,跟时昏那种热情到冒泡的性格形成了鲜明对比,墨羽怀当时觉得挺好笑,现在蹲在这片陌生的湖边,对着几只不怕人但也不亲人的水鸟,忽然觉得喉咙里堵了什么东西。
他站起来继续走。路过操场的时候有几个学生在踢球,球滚到他脚边,有人喊了一声“同学踢过来”,他弯腰把球捡起来踢了回去。那几个人喊了一声谢了,又跑开了。他站在操场边看了一会儿,觉得那颗球在地上翻滚的轨迹跟帝都操场上的一样,连球门架子的颜色都差不多,但跑来跑去的人完全不同。他把手插进口袋里继续往前走,走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停了下来,门口的电子屏上滚动着当天的课程安排和校内通知。他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目光没有聚焦在任何一行上,只是单纯地看着那些字在屏幕上从左向右滑过,又从头开始,又滑过。
他发现自己每天都会做很多这种无意义的事情。蹲在湖边看水鸟,站在操场边看球,盯着电子屏上的课程表发呆。这些事情占据了他大部分的空闲时间,他不想回宿舍,因为宿舍里只有他一个人。他不想去教室,因为教室里的每一个人都对他笑但笑里什么都不装。他也不想出门,因为a市他哪儿都不认识,连路的朝向都分不清,走远了怕自己找不到回来的路。
他在湖边找了条长椅坐下来。下午的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水面上碎成一片片亮闪闪的光斑。他坐在那张长椅上看那片碎光看了很久,脑子里转着一些画面——时昏趴在宿舍上铺探下来的那张倒过来的脸,林晓抱着书站在花坛旁边红着脸说“我请你吃饭吧”,寸头alpha从草地上爬起来嘴里吐着草茎骂了一句“你他妈到底是不是omega”,还有江愿昭蹲在格斗教室的地板上伸手给他揉后背的时候,耳根那层薄薄的粉色。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摊开,空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握着。他把手握起来,又松开,指间只有风穿过空气的凉意。手机在口袋里安静地躺着,他不确定自己还在等什么,也许什么都没有在等。他只是觉得周围的人都在对他笑,但那些笑里没有一个人在真正看他。他坐在湖边,水鸟在岸边的浅水里踱步,阳光在水面上碎成一整片亮闪闪的鳞片,晃得他眼睛发酸。他眯着眼眨了两下,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不存在的灰尘,转身往宿舍楼走去。明天也是这样,后天也是这样,在那些标准的笑容和恭维的话语里一圈一圈地走,走到他记不清帝都的操场是什么颜色为止。
但他知道他现在还清清楚楚地记得。江愿昭的白衬衫,时昏的卡通猫睡衣,林晓的马尾辫,寸头alpha脸上那块被他摔出来的淤青,还有格斗教室窗台上那只永远盛着半杯茶的白色杯子,杯沿印着一个浅浅的茶渍圈。他记得这一切,每一个细节都清楚得像被烙铁印在脑仁最底下的那一层,无论怎么翻都翻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