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不掉
  接下来的几天,墨羽怀过着一种极其规律的生活。
  早上七点起床洗漱换衣服,七点半出门去食堂买一杯豆浆和一个包子,八点坐在教室里等上课。课上他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很少擡头看黑板,也很少低头记笔记。他就在那里坐着,目光落在窗外某一棵树的树梢上,从上课看到下课,从下课看到放学。放学之后他沿着人工湖走一圈,回宿舍,关上门,坐在床边发一会儿呆,洗漱,躺下,闭眼,等第二天七点的闹钟响起来。
  没有人打扰他。
  手机除了闹钟之外很少再响起了。那些推送通知他还是会收到一些——新闻、天气、微博的默认提醒——但所有来自人的消息都消失了。他把时昏拉黑了,把江愿昭拉黑了,把整个帝都大学通讯录里所有可能联系到他的人都隔绝在外。他的手机像一座断了所有桥的孤岛,安安静静地躺在桌面上,每天只亮两次——一次是闹钟,一次是充电提示。
  他以为自己会习惯的。他以为自己慢慢就会忘记那种手机一震就去看一眼的冲动,忘记有人会时不时发来一条“你在干嘛”“中午吃什么”“今天天气不错”的废话,忘记那些消息里夹带着的、他之前从未注意过的温度和重量。他以为自己会习惯的。但第四天的时候他坐在食堂里,豆浆还剩半杯,对面空荡荡的座位上放着一把没有人坐的椅子,他忽然觉得那半杯豆浆喝不下去了。他把豆浆放在桌上,起身走了出去。
  第六天的时候他走在回宿舍的路上,余光瞥见路边有一只猫。那只猫蹲在花坛边上舔爪子,毛色灰白相间,瘦瘦的,跟帝都大学那只被时昏拍过无数次手的猫差不多一个颜色。墨羽怀停下来看了它一会儿,那只猫擡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又低下头继续舔爪子。他没有蹲下来,也没有伸手。他看了大概十秒,然后继续往前走了。
  第七天傍晚他回到宿舍,推开门的时候发现房间里有一些异样。他的书桌上多了一个信封,白色的,没有署名,端端正正地摆在桌面的正中央。他愣了一下才想起来——下午有人来打扫过房间,应该是清洁人员放在这里的。
  他走过去拿起信封拆开,里面是一张纸,打印着几行字:“墨羽怀同学,学籍手续已全部办妥。商学院教务处提醒您,本月二十日前完成选课确认。如有疑问请至教务处咨询。”
  他把那张纸折好放回信封里,塞进了抽屉。抽屉关上的时候他看到了那瓶药油,暗褐色的瓶身静静地躺在抽屉的一角,瓶盖上的标签纸微微卷了边。他在抽屉前蹲下来,看着那瓶药油看了好一会儿,伸手把它往里推了一下,让它在角落里的位置更不显眼一些。然后他关上抽屉站起来,走到床边坐下,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七点二十三分。距离睡觉还有很久,但他不知道这段时间除了坐着还能做什么。他靠着床头把腿收上来,抱着膝盖坐在床上,看着窗外慢慢暗下去的天色。
  对面的阳台灯亮起来了,暖黄色的光照着那几件晾了一整天的衣服,衣摆被风吹得微微晃动。他看着那片晃动的影子,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时昏现在在干嘛。
  他很快就把这个念头压下去了,因为被压过太多次了,压下去的动作已经变得很熟练。他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自己的倒影,黑色的屏幕映着一张模糊的脸,两个眼眶的位置暗沉沉的。他把手机锁屏放到了枕头底下,然后在黑暗里躺了下来。天花板灰蒙蒙的轮廓在视野里渐渐模糊,他闭上眼的时候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平稳又单调,像一条走不到头的直路。
  他翻了身,面对着墙壁,把被子拉到下巴。被子的面料跟帝都宿舍那条碎花的触感完全不同,这条是灰色的纯棉,洗过几次已经有点起球了,蹭在脸上粗糙又陌生。他闭着眼,在黑暗里慢慢呼出一口气,想让自己睡着。但他闭上眼的时候看见的是时昏穿着卡通猫睡衣蹲在他面前伸出手拍他肩膀的样子,那只手拍下来的时候带着一点洗衣液的香味,很淡。
  他睁开眼,把被子往下拉了拉,面对着墙壁继续躺着。窗外的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带着细微的呜咽声,他在那阵声音里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