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良心
墨羽怀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答应了那个同学。
事情起因很简单——教室里有个omega女生上课的时候随口抱怨了一句“我好想去b市那个签售会啊但是那天我要考试去不了”,问了一圈都没人有空。墨羽怀坐在后排本来是发呆的,听见“b市”两个字的时候脑子里下意识地接了一句“我放假没事”,话出口了他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女生眼睛一亮,立刻把书和地址都塞了过来:“太感谢了!钱我转你——”
“不用。”墨羽怀把书接过来,“我正好想去那边转转。钱就不用了。”
他没说为什么想去b市,他自己也说不清楚。可能只是因为这一个月他哪儿都没去,每天在宿舍和教室之间两点一线,像一只关在转轮里的仓鼠。也许他只是想出去走一走,走到一个他不认识任何人、任何人也不认识他的地方。
但出发之前他又改了主意。
他翻遍了行李箱才找到一顶黑色的棒球帽,又在抽屉最里面翻出一个去年冬天买的口罩。他把这两样戴上了,又觉得脖子以下的皮肤露太多了,干脆把一条薄围巾也围上。他站在镜子前看了一眼——帽子压着刘海,口罩遮了大半张脸,围巾把脖子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六月的天,他这副打扮活像一个准备去抢银行的神经病。
他犹豫了两秒,然后拉开宿舍门走了出去。
b市的签售会场在市中心的一个书城里,墨羽怀到的时候门口已经排了长长的队伍。他站在队尾,前面是一个扎马尾的女生,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那身打扮上停了一下,又转回去了。墨羽怀把帽檐压了压,低头跟着队伍慢慢往前挪。
排了将近两个小时,他终于挪到了签售台前面。
台子后面坐着一个人,低着头在签名,面前摊着一摞书。墨羽怀隔着几步的距离看了一下——看不清脸,被前面的人挡了大半,只能看见那个人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手腕上露出来一截什么绳子的尾端。他没多想,把书递了过去。
“签……签个to签吧。”他的声音闷在口罩后面,含糊不清,“签在第一页。”
桌后的人接过了书,翻开封面,低头开始在扉页上写字。墨羽怀站在台前等着,目光漫无目的地落在那个人低垂的头顶上——染了一点栗色的头发,发尾微微打着卷,耳朵上夹着一支笔。
那个人低头写着写着,动作忽然顿了一下。
墨羽怀看见对方的目光落在了自己左手手腕上。他低头一看——是那条时昏开学的时候送的编绳,红黑相间的细线编成一个小环扣,他戴了三个月了,从来没摘下来过。他还没来得及把手收回去,桌后那个人已经把笔放下了,擡起头来。
然后墨羽怀对上了一双圆溜溜的眼睛。那副熟悉的黑框眼镜在书城的灯光下反射着暖白色的光,镜片后面是一张他一个月没见的脸,此刻那张脸上的表情从专注变成了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了一种混合着愤怒和委屈的复杂情绪。
时昏张了张嘴,声音拔高了八度:“墨羽怀?!你他妈还敢来见我!”
墨羽怀的脑子里嗡了一声。他猛地伸手把那本书从时昏手里抽了回来,动作快得像被烫了一样,连扉页上的签名长什么样都没来得及看。他转身就往人群外面钻,帽子差点被挤掉,他一手按着帽檐一手拨开前面的人,步子又急又乱。
身后时昏的声音追了过来,带着一种咬牙切齿但拼命压着音量的狠劲:“你这个没良心的!跑什么跑!你信不信我让江愿昭抓着你把你打成牛肉丸!”
墨羽怀的后背僵了一瞬,但他没有停下。他用更快的速度拨开人群往前冲,人群里有人回头看他,有人在问“怎么了怎么了”,有人在笑,他什么都顾不上,只知道自己必须立刻从这里消失。
他冲出书城大门的时候阳光劈头盖脸地照下来,他还是那副帽子口罩围巾全副武装的打扮,后背的衬衫已经湿了一片。他站在路边扶着膝盖喘了两口气,心脏跳得像要从胸腔里炸出来。他把帽子摘了,又戴回去,又摘了,手抖得不行。
他扶着旁边的路灯杆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直起身来。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本书——封面是淡青色的,书名他没来得及看,扉页上时昏的字迹还新鲜着,墨水还没干透。他翻到第一页,上面写着几行字,笔迹圆润又带着一点潦草:“给这个全世界最没良心的室友——我祝你——”
后面的字被他一抽书的动作扯花了,墨痕拖成一条淡蓝色的线,看不清原本想写什么了。
墨羽怀把书合上,攥在手里。书页边缘被他的掌心的汗洇得微微发软,他站在书城门口的阳光下,觉得自己的腿还在发抖。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头看了一眼书城的玻璃门,透过玻璃能看见里面人群的攒动和人声的嗡嗡声。
他没有再走回去。
他把书夹在胳膊底下,把帽子和口罩重新戴好,低头沿着马路快步走了。他的心跳还没平复,耳边反复回响着时昏那句“你信不信我让江愿昭抓着你把你打成牛肉丸”,那句“没良心的”也像一根小刺扎在他胸口最软的地方,不深,但一动就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