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马红袍
金大定二十五年,太子身故,东宫震惶。
石抹托里从宜州奉国寺赶回,静静站在灵堂外,看着一个个掩目垂泪、悲泣不已。
他们理应悲伤。
失去夫君的妃妾们便失去了青春,失去父亲的皇孙们也从至高处轰然跌落。
他们是在为自己而哭。
唯有太子妃和她。
太子身故,太子妃来不及悲伤,就要为儿子的前程奔走。
而她,她无牵无挂,无家无族,在东宫或是王府,没有差别。
“阿娘。”阿怜跌跌撞撞跑过来跪在她身前。
“阿怜没有阿爹了。”
石抹托里像从前那样摸摸阿怜的头。
幸好,接下来的腥风血雨与她的阿怜无关。
一个生母身份低微且早逝的、年少的皇孙,不论将来的胜出者是他的嫡兄还是他哪一位叔父,都不会对他太苛刻。
“阿怜,去陪陪他吧。”
真正为这个人的离去而哀伤的人,太少了。
“石抹侧妃,现在正是你我合力同舟共渡的时候,你若助我,我保你善终。”太子妃永远是那样雍容端庄。
“殿下是急昏了头吗?”
“娘子?娘子?”采蓝轻声唤道。
萧菱生回过神来:“我没事,怎么了?”
采蓝忍不住说道:“娘子一路时常出神,实在叫人担忧。马上就到永安山了,我们也想为娘子分忧的。”
“真的无事。”萧菱生含笑道。
她只是觉着这一路所见,诸人诸相都似曾相识,有些许感慨。
“娘子。”
是珠拉的声音。
珠拉掀帐进入,眉目肃然。
“娘子,太后召见萧将军。”
“二叔?”
菱生心底思忖,永安山事毕之后,二叔就要往南京赴任。她这二叔,是有几分聪明的,应当会喜欢南京。
一切应该不会有差错了。
她该压下不安,思考下一步才是。
“北枢密院有什么消息吗?”菱生问。
珠拉思索一番,摇摇头道:“北枢密院风平浪静,倒是南枢密院的知枢密使事耿老上疏致仕。”
从听到“耿”字起菱生便豁然开朗,她终于想起自己忽略什么了。
二叔怕是不会去南京了。
来自韩家的回敬,她收下了。
“珠拉,当对手远比你想象得更强大的时候,你该怎么做呢?”
永安山脚,太后毡帐外。
耿太妃递上连夜赶制好的抹额,道了句辛苦。
“奴会呈给太后的。”高庆郎随意接过,敷衍一礼后转身进帐。
帐中,萧菱生、耶律宗真、萧薜荔和耶律重元正在陪萧弄锦说话。
萧弄锦见高庆郎捧着东西进来,了然道:“耿淑仪又来了。”
赵安仁在一旁提醒道:“娘子。”
萧弄锦扶额一笑:“瞧我又给忘了,如今是耿太妃了。”
高庆郎谄媚道:“是太后念旧情。耿太妃听说陛下、皇后和秦王在此,说不便来扰,放下东西就走了。”
“她们耿家人一向识趣。”萧弄锦弯唇,“拿上来吧。”
萧菱生见那是一件白狐皮制成的抹额,锦带上绣有兰蕙香草,古朴雅致,绣艺精巧,赞道:“耿太妃当真体贴,近日风越发大,姑母正好戴着这抹额。”
耶律重元探头,拿起一条锦带问:“这是什么草,怪好看的。”
耶律宗真笑道:“博齐希还记得你幼时被罚抄最多次怎么都背不下来的是什么吗?”
“是屈子的《离骚》,我才不会忘。”耶律重元撇撇嘴,忽地瞪大眼睛,“这就是那些又难写又难记的东西?”
萧弄锦眉眼淡淡,挑起抹额歪着头道:“汉人女子就是喜欢这些花花草草,耿氏从前便是个体贴人,齐天没少得过她这些。”
“对了,陛下该见过的。”萧弄锦视线扫向耶律宗真。
耶律宗真欣然回视:“齐天皇后曾让耿太妃为儿做过衣物。”
萧弄锦脸上笑意一僵,嘴唇紧抿,帐内随之一寂。高庆郎拼命低头,唯恐被哪位贵人注意到,只恨自己竟不能遁地而出。
萧弄锦最先打破沉默:“你们这样,倒显得我多残暴一样。”
耶律宗真起身:“阿娘多虑了。”
“真的吗?陛下就没有什么想说的?”
萧菱生担忧耶律宗真再冲动,起身道:“我们小辈,只怕姑母不快。”
“方才这伶人说的对,阿娘是念旧情之人。”耶律宗真直直望向萧弄锦,“齐天皇后侍奉阿爹几十年,又抚育儿成人,功在社稷,理应得到尊奉。”
萧弄锦柳眉一竖,冷笑着问:“真是养了好孝顺一个儿子,你忘了当年那女人是如何将你弃如敝履的吗?”
萧菱生心中一紧,忙道:“怪不得说性情相似的人容易拌嘴,姑母和济古尔这气性让我们看着都心惊呢!”
耶律宗真感觉到萧菱生在他手上碰了两下,压下万般心绪:“儿要奉给阿爹的经文还未抄完,让博齐希陪阿娘吧。”转身走了一步,又回来牵起萧菱生的手,萧菱生一怔,同耶律宗真一起离开。
二人走后,耶律重元上前劝慰:“阿娘,阿兄对养母都有如此孝心,对您只会更孝顺、更尽心。”
高庆郎搭腔道:“虽然这民间有俗话,叫’生恩不如养恩大‘,可到底也说母子连心呢。”
“你不会说话就退下!”耶律重元呵斥道。
高庆郎讪讪低头:“是奴嘴拙。”
萧弄锦却神色一变,狠声道:“博齐希,他说的没错。”
“你二舅父不能当太久知南院枢密使事,得尽快将他推上北院枢密使的位置,只有这样我才能安心。”萧弄锦紧紧抓着耶律重元。
出去后耶律宗真就放开了萧菱生,一个人往前健步如飞。
萧菱生站在原地,看了眼身后的毡帐,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耶律宗真在前面走,萧菱生慢悠悠跟在后面,一直走到小山丘上无人处,耶律宗真才渐渐停下脚步。
“济古尔。”萧菱生轻声唤道。
良久,耶律宗真缓缓开口:“我小时候是有些怕她的。她年轻漂亮,脾气不大好,也……不喜欢我。”
萧菱生静静听着,心里一时掠过许多想法,比如耶律宗真方才的反常不是为了齐天。
“直到阿剌来了,常被叫过去,我借口去找阿剌,实际上是为了看她。她总是问我齐天皇后待我好不好,我每次都急着答好,也说不清是为了什么,也许是怕我答得慢了她会担心。”
“后来我才知道她每一次问我,都期待着另一个答案。”
耶律宗真自嘲笑笑:“你知道我是什么时候才发现的吗?”
萧菱生向前走了两步,没有出声,她想耶律宗真也不需她回答。
“是一次春捺钵,博齐希到了学骑马的年纪,我远远看着萧……”耶律宗真短促地笑了一下,“萧孝先将博齐希抱上了马,她和东平王在一旁看着,她从未用那样的眼神看过我。”
菱生望着耶律宗真的背影想象着这人的表情,温柔道:“秦国王也从未被先帝带在身边亲身教导。”
耶律宗真转身,萧菱生笑着说:“阿爹站在我和济古尔身后。”
不一样的,耶律宗真知道。对于萧孝先来说,耶律重元是长在妹妹身边的喜爱的外甥;对于东平王来说,耶律宗真是忠诚的帝王择定的继承人。
若当年齐天皇后亲生的小皇子,他的九弟,没有夭折,那么阿爹选择的又会是谁,东平王又会忠于谁。
耶律宗真倾身,碰了碰萧菱生的唇,一触即分。
是你选择了我。
感受着嘴唇上飞逝的温热,萧菱生双眼坚定,不避不退:“前路山阻海挡,我与济古尔同心同德。”
耶律宗真眼中光芒闪动,他收起笑容侧身面向永安山:“挞里可看到了?”
萧菱生侧目望去,又不解看向耶律宗真。
“那是阿爹的陵寝,百年之后也将是你我的长眠之地。”
萧菱生心一颤:“济古尔?”
“我与皇后结发,在此许下百年万年之约,先帝英灵在上,穹庐四野为证。”
百年共枕,万年同眠。
只要你一直爱我。
萧菱生眼角有些灼痛,少年眼中的情感像春日的野火,一点火星便可燎原。
她第一次见到这样的耶律济古尔。
耶律宗真将那座山定名为“庆云”,安放过先帝棺椁的殿定名为“望仙”。
次日,帝后携群臣拜谒庆陵。
望仙殿中,萧菱生注意到宗室子弟之中缺了耶律重元,心内疑惑。招来珠拉,让她去问萧薜荔,可知道耶律重元在何处。
祭拜过先帝牌位,萧菱生贺耶律宗真对视一眼,齐齐向殿外走去。未等到两人走至殿外,便听得有细碎议论声。
萧菱生擡眼望去,淡黄日色下,一人一骑,白马红袍,正向庆陵奔来。
“博齐希。”
萧菱生认得萧薜荔的声音。
望仙殿内气氛一下子冷了下来,众臣脸上都蒙上一层难言的晦涩。
萧薜荔意识到不对,怯怯地看向萧菱生。
萧菱生面上安然如素,可萧薜荔看得出来,阿姊的眼神冰凉。
萧薜荔心下一沉。
萧菱生扭头看耶律宗真,他的目光定定看着耶律重元的方向,眼珠黝黑。
有那么一刹那,萧菱生几乎在他眼中看到那抹越来越近的红。
太祖耶律阿保机时发生过“诸弟叛乱”,其中就有一位在耶律阿保机即汗位时着红袍骑白马挑衅。
“白马红袍”在契丹,有着极敏感的政治寓意。
此刻殿中群臣,心中怕是精彩得很。
耶律重元这么做,该如何收场?
“重元还小。”萧菱生开口打破沉默,“陛下该晚些把大行皇帝的遗物赐给他的。”
“幺子失怙,陛下还需多多宽慰他。”
萧菱生语气温婉,一派兄嫂讨论如何教育年幼弟弟的架势。
耶律宗真拍拍菱生的手,吩咐扈从道:“让秦王去王帐等我。”
众人散去,萧菱生留下了萧薜荔。
“萧知微呢?”
“五兄?”
萧知微早已预料到似的,笑吟吟地看着怒气冲冲的萧菱生:“参见娘子。”
“萧知微。”萧菱生冷眼看着他。
萧知微点头:“是我。重元那小子天真得很。”见菱生脸上怒意未退,劝慰道,“别气着身子啊。”
“白马红袍。”萧菱生一字一句,“兄长真是嫌我日子太安逸了。”
群臣毕集的场合,谁会把耶律重元的行为当作无心?
“挞里。”萧知微轻叹了声,“你在南京这么久,杨喆只教了你如何粉饰太平吗?”
“不是谁都像我们这么聪明。”萧知微扬眉,眼中自傲一览无遗,“也不是谁都像二叔那样愚蠢。早早点破,多给他们一些时间,他们会想清楚该怎么选。”
萧菱生微怔,耳边浮现阿爹对萧知微的评价,那句“最是聪慧”真是丝毫不错。她在百年后作为石抹托里看过史书,因而清楚来日会发生什么事。
萧知微,太熟谙人心。
“挞里也太心急了,此时远不是和韩家对上的时候。”萧知微轻轻摇头。
萧菱生无言以对,她知道萧知微说的是对的,是她冒进。
韩、耿两家同气连枝。
耿老这一退,提醒了萧弄锦,留下了萧孝先,还将萧孝穆从东京调离到南京,算是毁了菱生在东京和南京的布置。
“挞里,我的妹妹。”萧知微低声笑,“你要知道你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什么。”
萧知微视线下移,又擡头注视着萧菱生:“我们是后族,你是皇后,你知道这代表着什么的。”
菱生唇角缓缓勾起:“兄长果然是兄弟姐妹之中最聪慧之人。”
“捺钵无事,恐浪费了兄长才华,兄长还是回西北帮四叔、五叔为好。”
萧知微也不恼,只道:“我就知道我们小翁帐的女子不好惹。”
“皇后需要我的时候,我会回来的。”
萧知微刚离开营地,高昌回鹘告哀的使臣到了,一同抵达的还有夏国使臣一行。
高昌回鹘的可敦难产,生下小王子后撒手人寰。夏国使臣却是来求亲的。
“和亲夏国的人选定了孟父房的阿舒,封号拟定了兴平。”萧弄锦毫不在意地说。
菱生垂眸,目不转睛地盯着白裙边沿上织银的花纹。夏国也尚白,兴平也会穿着白色的嫁衣出嫁吧。
孟父房与仲父房、季父房并称横帐三父房,乃玄祖之后,比起二院皇族,已是同大横帐极亲近的血缘。只是这亲近有时候并不是好事。
萧弄锦揉揉额角:“只是这高昌回鹘颇叫我为难。他们几年前就求过公主,先帝没有同意。此次若他们再提出,夏国在前,怕是不好拒绝。”
菱生心神微动,她许久未见过阿萨兰舅舅了。
高昌回鹘又被叫做阿萨兰回鹘,子民们尊称他们的首领为“阿萨兰汗”。
每一任阿萨兰汗的名字都是阿萨兰,仆固阿萨兰。
“既然使臣没有提出请求,姑母何必自寻烦恼?”菱生轻柔地替萧弄锦揉按着发髻两侧。
萧弄锦摇摇头:“你不知,现在烦恼总好过到时候手足无措。”
“挞里受教。”
“对了,”萧弄锦似是想到了什么,“萧绍宗的女儿,齐天属意的太子妃,她如今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