鸣镝诛逆
  萧菱生将看完的书信投进炭炉,看见地上采衣的影子。
  “在想什么,傻站在这里。”萧菱生笑问。
  采衣咬咬嘴唇,开口道:“听采蓝说,太后昨日曾提起想要萧诗序娘子和亲高昌?”
  萧菱生挑眉:“你觉得应当让她去和亲?”
  采衣后退一步,双手捂住胸口:“娘子别吓我。”东平王府的人,谁会对和亲这种事有好感?
  “兰陵郡王不在了,她还有位公主母亲,只要别来姑母眼前晃总能自在。况且……”她劝萧弄锦不要为高昌烦恼,是因为她了解阿萨兰舅舅。她笃定高昌不会求娶契丹女子。那样的人,怎会愿意有一个信不得又动不得的枕边人?
  既然先可敦以生命为代价留下了小王子,高昌也有了继承人,恐怕……
  “高昌回鹘不会再有可敦了。”
  采衣不明白萧菱生为何这样说,不过她相信娘子说的一定是对的。
  即使未曾谋面,即使分属两个阵营,但是女子总归是怜惜女子的。采衣想。
  “听闻夏国少主在河西很有威名?”采衣想起不久前和亲夏的兴平公主。
  萧菱生点头:“说是有‘冒顿’遗风。”
  采衣紧抿嘴唇:“鸣镝弑父的冒顿单于。”
  她出身不错,家里的小娘子们也和郎君们一同读书。祖父认为他们既然生活在契丹治下,便要学着草原民族的骁勇剽悍,故让先生常给他们讲此类故事。
  兄弟们惊叹冒顿为训练士兵舍弃爱妻的气魄,她只怜惜那位连名字都未留下的女子。
  萧菱生一顿,她依稀记得只言片语,这位少主来日没有辜负时人对他的评价。
  “济古尔还是每日在王帐饮酒吗?”萧菱生问起耶律宗真的近况。
  前些时日群臣上疏,请皇帝亲政。萧弄锦那边还没反应,耶律宗真先驳了。言道自己年纪轻,不足以亲政。自此后日日纵酒,夜夜笙歌,惹得物议沸腾。
  “是。”采衣小心藏起不满回答道,“听说还召去许多乐工和伶人。”
  萧菱生双手交握,眼神都明亮了几分,“采衣,我们去凑凑热闹可好?”
  萧菱生方下车便听到乐声清越,不禁双手握拳相合,右手翻折放在采衣下意识擡起的手上。
  “听,是《甘州》。”
  采衣暗暗无奈,她的娘子,这是赏乐的时候吗?
  萧菱生步伐不疾不徐,左臂随着乐声微微摆动。
  “娘子。”
  萧菱生眉头轻蹙,这宫人的声音像是曾在哪里听过。
  “擡起头来。”
  颇有几分熟悉的面容让挞萧菱生心中一沉,是太后身边的那名伶人。
  “原来是你。”萧菱生脸上漾开笑意,“怎么没在姑母身边服侍?”
  高庆郎讨好地笑:“娘子记得奴是奴之幸。太后惦记陛下,见奴得力,便让奴来陛下这儿伺候,只愿讨陛下一笑。”
  萧菱生含笑点头:“那便有劳你了。”
  止住通报的侍卫,萧菱生步入王帐,一侧是演奏的乐工,一侧是跪倒在地的伶人,细看两边人脸色都有些发白,战战兢兢,曲中错处惹得萧菱生都皱起了眉头。
  而让众人如此畏惧的人,正面覆一金面具,歪在榻上,身形和着节拍微微晃动。
  萧菱生看一眼珠拉,珠拉会意小步退出帐。
  提息走到耶律宗真身前,萧菱生伸手想揭去那面具,却被一只手捉住。
  萧菱生笑了一声反手握住,索性坐下,将手拉向自己这边,耶律宗真顺着力气坐直身体。
  “在我面前,济古尔也要戴着这东西吗?”
  耶律宗真没作声,只将脸向前移了方寸。
  萧菱生笑着用另一只手摘下了面具,恰一曲终了,萧菱生随口道:“太乐署调教的人不错。”
  耶律宗真轻嗤:“这也算不错?挞里仁善,我不怪罪他们就是。”
  “看着年纪都不大,没侍奉过御前的孩子,难免紧张。”萧菱生视线扫过,“我听着琵琶就很好。”
  弹琵琶的乐工也伶俐:“太乐署孟五哥,参见娘子。”
  是个唇红齿白的少年,萧菱生仿佛又见到那个玉雪可爱的光头小童子。
  “该好好赏他。”萧菱生摸上头上的珍珠小钗,济古尔看了一眼那珍珠,眼里闪过一点笑意,随意挥了挥手。
  “哪需要你的东西?奉宸司不是刚送来那么多东西吗,赏他一件。”
  孩里称诺,一并带走了乐工和伶人。娘子来了,自是不能再留他们在帐中。
  萧菱生没有问耶律宗真因何发怒,也没提高庆郎来了多久,而是从方才那首曲子谈起。
  “在回鹘营那一年,外祖母怕我无聊,送来一个筚篥,妙光舅舅教我吹了几首小调,像《甘州》这样的大曲,还是幼时学舞时常听呢。”
  耶律宗真翘了翘嘴角,手上依旧没放开,翻来覆去把玩着萧菱生的右手,一会儿合掌比比手指的长度,一会儿用指腹摩挲萧菱生拇指和食指处的茧。
  萧菱生低头瞧了一眼,任他去。
  “那乐工琵琶弹得属实好。”萧菱生突然道。
  耶律宗真不满地捏了一下萧菱生的手指。
  萧菱生掩下笑意,补充道:“但定不及济古尔。”
  反应过来自己是被戏弄了,耶律宗真斜睨萧菱生一眼,在对方盈盈笑意中先败下阵来。
  “听说先帝也赞过济古尔的琵琶,我依稀记得齐天皇后也善琵琶,济古尔的琵琶是她教导的吗?”萧菱生问。
  耶律宗真养在齐天皇后膝下,随她学些什么也很正常。
  “不曾。”耶律宗真否认,看萧菱生不解,解释道,“阿爹尤喜琵琶。”
  “姑母会弹琵琶吗?”萧菱生脑海里闪过这个问题,也问出了声。
  耶律宗真愣住,思忖后答道:“不会。阿娘同阿爹宠爱的妃子都不一样。”
  “但是先帝同样很宠爱姑母。”
  每每同齐天皇后争锋,还得以全身而退,仅仅是因为某些人口中的“太子生母的面子”?
  萧菱生敛眸,觉着有些看不清她这位姑母了。
  “当啷!”
  赵安仁俯身捡起瓷器碎片,温声安慰:“娘子消消气,何必理会那些大臣?”
  萧弄锦嗤笑一声:“先是上书请济古尔亲政,不成又来阻我把二兄调到北枢密院,看不清局势的东西!”
  “太后是帝母,没有比太后更尊贵的人,还能没有办法对付惩治那些蠢东西吗?”高庆郎见机,掐起一脸笑讨好萧弄锦。
  赵安仁耳廓动了动,没说话。
  萧弄锦这才想起帐内还有这么一个人,她把高庆郎派到耶律宗真身边行的是监视之实,只是高庆郎此次回禀不是饮酒就是赏乐,再就是和皇后腻在一起,时日一长,她也听厌了。
  “还是老样子吗?”萧弄锦恹恹发问。
  高庆郎眼珠一转,想到那日捧着赏赐出来的小乐工,计上心来。
  “禀太后,陛下近日尤为喜爱一个乐工。”
  “嗯?”萧弄锦鼻子里哼出一声疑问,直起身子,红唇扯出一个笑。
  “成何体统。”
  那日之后,萧菱生不时去找耶律宗真,很少碰到高庆郎,问起宫人,只道是太后传召。
  耶律宗真看望萧弄锦时说不忍夺尊长所好,要把高庆郎送回去,萧弄锦拒绝了。母子的关系仿若一根紧绷的弓弦,随时会崩毁,不知到时伤到的会是谁。
  或许是因为萧菱生的特殊身份,既是耶律宗真的皇后,又是萧弄锦的侄女,这种紧张的气氛,暂时还未蔓延到永福宫。
  岁除将至,人人步履匆匆,脸上带笑。
  “娘子,这件骑装的皮毛更蓬松暖和。”
  “娘子,弓取来了。”
  萧菱生和耶律宗真约好今日打猎。
  “娘子——糟了——”采蓝一路小跑回来,气喘吁吁,词不成句,她深吸一口气在慢慢呼出,努力平复呼吸。
  萧菱生似有所感,收回拿弓箭的手。
  “太后下令杖毙了一名乐工。”
  耶律宗真比萧菱生早得到消息,或者说,这消息就是萧弄锦特意递到他面前的。
  “你是说,朕赏赐乐工,失了规矩?”
  “是那乐工迷惑陛下,太后也是为陛下着想。”
  耶律宗真轻“呵”一声,漠然道:“朕在王帐中赏赐乐工,是谁敢拿去烦扰太后?”
  宫人身子伏得越发低了,支支吾吾。
  “你不说,朕也知道。”耶律宗真扬声吩咐道,“去,朕要用膳,召高庆郎陪侍。”
  半刻钟后,侍卫带高庆郎回来。
  “陛下……”高庆郎声音发颤,一滴汗水从眉间落下。
  “太后让你来为朕解忧,你却窥伺帝踪,烦扰太后,罪不容诛。”
  耶律宗真一字一字抛在地上,又像掷入深渊,每一个字带来没有回音的沉寂。
  高庆郎几近不能喘息,想摆出他惯常的谄媚的笑,却控制不住一直颤抖的嘴唇:“太后与陛下是母子,母亲……关心儿子天经地义,不可逆也。”
  高庆郎脑中一片空白,太子,不,陛下是人尽皆知的温厚性子,只要拖延时间,等来太后的人……
  “杖毙。”
  耶律宗真这两个字说得很轻,高庆郎怔怔睁着双眼,怀疑是他的耳朵听错了,直到被侍卫从地上拉起来,他才找回自己的舌头。
  “……太后!你不能……”高庆郎奋力挣扎不肯被拖出毡帐,不能被拖出去,他们总不敢在王帐动手,他心里只剩下这一个念头。
  耶律宗真眼底黑沉:“如你所愿。”
  “去请太后。”
  孩里颔首领命,刚转身,只听“咻”的一声,孩里双眼蓦地睁大。一支箭破空而来,穿过高庆郎的心脏。
  “贼子离间天家,当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