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庆永福
  昭德殿中,刘六符不时偷瞄一眼耶律宗真。
  “有事直说便可。”耶律宗真突然出声。
  刘六符连忙摆手:“臣无事。”说完,忍不住又擡头打量耶律宗真。
  “其实,臣或许也有一点事?”
  耶律宗真搁下手中笔,看向刘六符。
  刘六符咽咽口水,按捺不住好奇心问道:“陛下今日好似格外高兴?”
  午间在文德殿的那一幕又浮现在眼前,耶律宗真不由笑出声:“今日看了场一箭三雕的好戏。”
  刘六符满头雾水,后族刚走,您就带着皇后去打猎了?
  耶律宗真没有管他又在胡思乱想的臣子,金乌西斜,他该去陪皇后用晚膳了。
  珠拉正领着采蓝为晚膳做准备,回身看,菱生正翻阅早间礼官呈上的皇后服饰图册,嘴角噙着一抹笑意。
  “娘子心情不错。”珠拉说道。
  采蓝赞同点头:“娘子今日从文德殿回来便这样,我还奇道是太后换了性子不成?”
  珠拉嗔了采蓝一眼,采蓝俏皮地吐吐舌头。
  “好阿姊,我再不胡说了!”
  采衣也听到二人之间的对话,笑着对菱生说:“娘子看,珠拉最治得住采蓝。”
  菱生视线从图册上离开,转而望向珠拉和采蓝。
  “珠拉性情愈发沉稳,反而是采蓝,活脱脱一个‘小珠拉’。”
  采衣捂嘴偷笑,深以为然:“娘子形容当真恰如其分。”
  这边动静惊动了采蓝,她眼珠一转,几步走来,忍不住问道:“娘子快告诉我们,到底是有什么欢喜事?”
  “姑母想起用二叔,我向姑母建议让二叔任南京留守。”
  “我记得接任王爷南京留守是韩王。”采衣回忆道。
  菱生垂眸一笑道:“所以要给韩王换个好位置啊。”
  采蓝对所谓好位置更感兴趣,连忙追问道:“换到哪里了?”
  “姑母慧心,特意为韩王增设西南巡御使一职,品秩与西南招讨使相当。韩家在南京根深蒂固,还有先生在,这南京留守想必也做得没什么意思。”
  采蓝歪头,娘子所说好似有几分道理?
  采衣敏锐意识到问题所在:“西南路招讨司的势力一直在五房手中,韩王承嗣的是四房,又并非韩家血脉,这岂不是……”
  “这岂不是要打起来!”采蓝脱口而出,惊讶之下都顾不上才答应过珠拉要谨言慎行。
  菱生微微摇头:“倒也不会打起来。”
  只不过,貌更合神愈离罢了。
  文忠王韩德让无嗣,先帝将自己的亲侄耶律宗范过继给被赐姓名耶律隆运的文忠王,继承文忠王的势力,韩家隐隐唯其马首是瞻。
  偏偏文忠王的五弟韩德威也是骁勇过人、文武兼备之才,家门兴旺,子孙亦出色。近些年来,同韩王渐有分庭抗礼之势。
  菱生思绪翻飞间,耶律宗真已至殿外。
  “参见陛下。”众人欠身行礼。
  菱生从容起身,牵过耶律宗真的手,边走边道:“济古尔今日试试我的口味。”
  珠拉忙吩咐侍女传膳。
  菱生为今日的晚膳颇费心思。主食是肉糜粥和羊髓糯米团,皆是契丹寻常食物,只不过菱生别有巧思,肉糜粥里加有榛栗,糯米团里加有芫荽。
  菱生执筷夹了一块切得方方正正的烤腊鹿肉:“腊鹿肉是涂蜜烤制的,也没有什么新鲜。倒是这羊肉,采用的是南朝那边葱泼的做法,我吃着不错。”
  羊肉也很有讲究,是回鹘特产的大尾羊,色雪白,味鲜美。除了在回鹘,也只有在菱生这里才算不上稀罕物。
  “这是貔貍煨羊乳。”菱生揭开汤盅的盖子,“农人饲养貔貍,以羊乳饲之,使其肉质鲜嫩幼滑。貔貍辅以羊乳,炖得软烂,入口即化,汤浓味美。”
  这样同桌而食的经历对于耶律宗真来说不算多,但感觉还不错。
  菱生吃了几口便放下筷子,舀几颗蜜渍山果消食,默默打量着耶律宗真用膳。
  也不知是合口味还是不想拂她颜面,耶律宗真倒是每一道都用得不少,也看不出喜好。
  菱生秀眉微挑,示意珠拉去取她早就准备好的东西。
  “济古尔既赠我百斛珠,自当奉上心意。”
  菱生说着,珠拉已将玻璃酒壶及配套酒盏呈上。
  紫红酒液旋转着倒入透明酒盏,香气溢溅,未饮先有几分目眩神迷。
  “这葡萄酒产自南京,口感不及高昌葡萄酒,不过我在其中添上了桑葚子,也称得上甘醇。”
  耶律宗真啜饮一口,绵软回甘,他这个皇后,倒是将汉人的谦逊学了九成。
  “南京钟灵之地,物华天宝。”耶律宗真感叹。
  “是啊,这样的好地方,周奴定然喜欢,还得提醒二叔尽早出发才是。”
  先帝病重时姑母让二叔暂领的禁卫诸事,其实是可以真正交给二叔的。在姑母想起这件事前,二叔必须离开。
  菱生一副恨不得赶紧把萧孝先一家送走的模样,耶律宗真眼底不禁溢出笑意。
  只是,耶律宗真暗忖,他怎么觉得在皇后眼中,他好像不太聪明。
  “我记得南京留守同知是杨佶杨大人,阿爹在世时,对杨大人十分推许。”
  菱生点点头:“杨大人可是先帝钦点的状元郎。”
  “阿爹识人有方。”
  “杨大人经纶满腹而不迂腐,正是因为有杨大人宵衣旰食,主持南京事务,阿爹才能无后顾之忧地前往东京。杨大人在南京数年,上下极为熟稔,一定可以辅佐好二叔。”菱生娓娓道。
  耶律宗真心领神会,扬唇一笑。
  好一个“不迂腐”,好一个“上下熟稔”,好一个“辅佐”!
  “挞里夸赞起别人来滔滔不绝,不如讲讲自己。菱生在南京时,又喜欢做什么?比如,这酒。”耶律宗真举杯一饮而尽。
  菱生一怔,复低头笑笑,眉眼温柔:”前年我收到外祖母的信,信里写道葡萄园丰收,人们载歌载舞,欢笑盈路。我无缘见觉得遗憾,便想着教南京的农人种葡萄。”
  耶律宗真望着他的皇后今晚第一个真心的笑容,心底不自觉涌出些欢喜。他张张嘴,想说些什么。
  说些什么呢?
  小时候齐天皇后送过他一副金臂鞲,镶满宝石,虽然大小不合适,但实在精致,他喜欢极了。彼时六皇子耶律宗愿不喜他,把臂鞲拿去丢掉了。他甩开护卫亲自去找,跑遍了那一片营地,最后失力地跌坐在矮树丛旁,于无望时见金光熠熠。
  找到了。
  讲起故事来不觉时间流逝,菱生已喝了数杯,只知眼前晕眩,口干舌燥,伸手去摸酒盏想再喝一杯润润。
  “挞里。”
  手被人按住,菱生不解擡头,耶律宗真不知何时已经离座走到了她身前。
  菱生用力抽出手,耶律宗真怕弄疼她只得放开,继续规劝道:“挞里不能再……”
  耶律宗真身形一僵,菱生没有继续寻酒盏,而是抓住了他胸前衣襟。
  菱生将人拉近,细细用视线描摹着耶律宗真的脸。
  姑母也不算太偏心,至少眉眼上的优点全给了济古尔。这样想着,菱生的右手攀上耶律宗真的臂膀。
  他喝了几杯来着?之前怎么没发现葡萄酒如此易醉?耶律宗真脑子里乱成一团。
  不过还好,皇后酒量尚不及他。
  耶律宗真稳了稳心神:“挞里。”忽然想到什么,鬼使神差道,“东平王和王妃平日叫你什么?”
  久久无人应答,耶律宗真低头,萧菱生已伏在他胸口睡着了。
  十一月,上率群臣,赴永安山。
  萧薜荔整日待在萧菱生的车帐里。
  “阿姊,你还记得大翁帐的萧乌云吗?”萧薜荔似是想起什么,兴致勃勃发问。“我来找阿姊时看到她了,她和萧诗序在一起,大翁帐好像是要把她们送走。”
  萧菱生擡眸看向萧薜荔。
  “阿姊别担心。”萧薜荔左右瞧瞧,悄声道,“兰陵郡王和国舅是姑母下令处死的,我不会在姑母面前提起的。”
  “兰陵郡王得宠的时候,大翁帐扒着人不放,人一去……太无情了些。”萧薜荔嘀嘀咕咕。
  说完,萧薜荔想起临别时萧知微托她转达的话。
  “阿姊,五兄让我和你说——”
  “娘子该考虑斡鲁朵的事了。”萧薜荔模仿着萧知微的语气说。
  菱生眸光一凝,斡鲁朵……
  萧知足携萧知微拜见耶律宗真,耶律宗真支颐看着案上。
  听到萧知足的声音,耶律宗真招手:“阿剌来了,过来。”
  萧知足走近,这一次纸上写着“永福”二字。
  “是我为皇后斡鲁朵题的汉名,永福,如何?”
  萧知足秉性同父亲一脉相承的稳重不张扬,俯身谢恩。
  萧知微心中一动:“陛下有心了。”
  耶律宗真看向这位并不相熟的表兄。
  萧知微诚恳道:“延,永也,长也:庆,福也,休也。”
  萧知足恍然。
  耶律宗真的斡鲁朵,名延庆。
  萧知微按捺心底的雀跃,拜过耶律宗真,不再打扰这对郎舅絮话。
  不行,他要亲自见皇后一面。萧知微想。
  随着这个健康、美丽、聪慧的妹妹长大,萧知微就知道,带领小翁帐重新登上权力之巅的,将会是他们两个。